郑君珩没有再问那句“若有人看不见路呢”。

    他站在桌边,看着门牌上那片空白,手指还停在纸牌边缘。窗外的枝影已经晃动起来,落在桌面上,像有人把一条路轻轻挪开了。

    赵馥灵把牌匣放好。

    “你方才问,若有人看不见路,怎么办。”她说,“我想起《周易》里的离卦。”

    郑君珩转过身来。

    “离,丽也。”她说,“这个丽,是附着的意思。火要有柴,才亮得起来。”

    “所以火离了柴,便熄了?”

    “也不一定立刻熄。”她说,“它可以烧一会儿。只是不可能一直烧下去。”

    郑君珩看着架上那两盏已熄的灯。

    “那人呢?”

    她想了想。

    “人也要附着在一些东西上。习惯、地方、他人,或者自己认定的事。只是附着,不等于被绑住。柴不是火的奴仆,火也不能逼柴永远燃烧。”

    “你这句话,像是在替柴说话。”

    “柴也有自己的难处。”她一本正经地说,“一边被烧,一边还要负责照明,谁听了都想请辞。”

    郑君珩笑了一声。

    “那火呢?”

    “火也有难处。它看起来很亮,实际上离了东西就不行。”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得像在谈一种常见的香材。

    心里的小馥立刻接话:“主人,本宝替火记下了。今后不可以因为它亮,就认为它什么都能自己来。”

    “你不要替火写考评。”

    “本宝没有纸。”

    “你有数据库。”

    “数据库里没有火的职务考核表。”

    她抿住笑意,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你在心里和小馥说话?”

    “嗯。”

    “它又在替谁抱不平?”

    “替火。”

    郑君珩点点头,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答案。

    “那我呢?”

    “你也是火?”

    “你方才说,火要有柴。”

    “我说火要有柴,没说你是火。”

    “所以我是柴?”

    “我也没说你是柴。”

    “那我在这段话里是什么?”

    她看着他,故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你是那个追问柴和火谁比较累的人。”

    他低头笑了。

    “这个位置倒很稳当。”

    “至少不会被烧。”

    “也不会发光。”

    “那就各有得失。”

    ***

    午后,香房里的炭火烧得平稳。

    她没有急着把话往下说。先将他手边的门框牌收回原来的小纸袋,才让翠微把香炉、香材、一张空白纸牌,以及出行前另装一袋的三张文字图牌取来。今日不为客人调香,也不替谁作主,只想把方才那几句话放在桌上,看看他们自己会怎么理解。

    翠微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香炉在左,香材在右,牌卡排成一列。

    “牌卡一共三张。”赵馥灵说,“不是算什么。每张上头都是固定的选项,选的人自己挑,也由选的人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翠微看了三张牌一眼。

    “那我若挑了,谁替我说?”

    “你自己说。”

    “若我不想说呢?”

    “也可以不说。”

    翠微点头,伸手把牌卡转了个方向,让字朝着郑君珩。

    “殿下先请。”

    郑君珩坐下来,低头看牌。

    第一张画着一盏灯,旁边两个人,一人持灯,一人留在身侧,底下写着“有人留下,陪我听完”。

    第二张画着一双手,底下写着“有人替我安排”。

    第三张画着一扇半开的门,底下写着“我先自己待一会儿”。

    她将三张牌放下时,没有说哪一张比较好,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需要选。

    郑君珩看了片刻,伸手拿起第一张。

    “有人留下,陪我听完。”他说。

    “你看到的是什么?”她问。

    “灯。”他看了眼牌上的图,“旁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替持灯的人走路,只是没有先走。”

    赵馥灵点头。

    “这是你看到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挑它?”

    “你若想说,可以说。”

    他把牌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开口。

    翠微站在旁边,神情平静。

    “那我也挑一张。”她说。

    她伸手拿了第三张。

    “我看到一扇门,门后面没有人。”翠微说,“很好。”

    “你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喜欢门后面不用摆客人。”

    “那是因为你不想招待客人?”

    “是因为上回有人把香房的簸箕放进客人的茶盘里。”

    “谁放的?”

    “阿乙。”

    香房外传来阿乙的声音:“那是我当时看错了!”

    翠微连头都没转。

    “他还记得。”

    郑君珩低声笑了。

    “所以,三张牌里没有一张是正确答案。”赵馥灵说,“只让人从里面挑一种自己此刻比较想要的。换了日子,答案也可以换。”

    两人说完,又将各自选的牌放回桌面。她把三张重新排好,没将它们藏起来。

    牌上那三幅画仍朝上,像三扇大小不同的窗。

    “那你呢?”郑君珩问,“若换成你,会挑哪一张?”

    她想答第一张,话到嘴边又停住。

    “我不确定。”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可以选择先思考。”

    “我正在思考。”

    “本宝只是确认您没有把沉默当成答案。”

    “你最近对沉默很有意见。”

    “本宝没有意见。本宝只是怕您一说思考,就又想起哪个香柜该整理。”

    她看着桌面。

    “若香柜自己乱了呢?”

    小馥说:“主人,香柜没有手。”

    赵馥灵面不改色地在心里回答:“那它更应该负责。”

    郑君珩没有听见小馥,只看见她在牌卡旁边停了一下。

    “看来你也有选不出来的时候。”他说。

    “我又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

    “你方才想到什么?”

    “我在想香柜没有嘴,说服起来比较容易。”

    郑君珩笑了。

    ***

    她把一本历本移到桌子中央,翻到记着节气的那一页。

    “既然在说附着,就不能只说感受。”她说,“有些事情得把日子排清楚。”

    “用节气?”

    “用历法。时辰、日期、节气都照规矩来。该在什么时候做的事,就写在什么时候。它不是用来替人决定将来,只是让人看清楚先后。”

    她取了几张纸,分别写下今日、明日,以及下一个节气前后的几日。再把香房里需要留意的事写在旁边:哪一日整理香材,哪一日盘点,哪一日让炉火歇一歇。

    郑君珩看着她落笔。

    “你把人的日子也排得这样清楚?”

    “不排人的命,只排事情。”

    “那生辰呢?”

    “生辰是历法里的一个日子。”她说,“如果当事人愿意,也可以放在时间里看。只看它前后发生过什么,不拿它推出一个人应该怎么过。”

    她在纸上画出一条简单的时序。

    今日,他们谈到离卦。

    今日,他挑了陪伴的牌。

    接下来几日,若他闻香,她可以和他约定时间,也记下闻香之前与之后各自发生什么。若他不想闻,就不闻。若他想停,也随时能停。

    “这样排有什么用?”他问。

    “能看见先后,也能看见自己愿意承受多少。比如你专注往深处听香时,近处的话声会退远。那我们就留一段安静时间,等你收回嗅声、重新听清屋里的声音,再谈事情。”

    “你记得很清楚。”

    “你跟我说过。”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把日子排得这么仔细,有没有问过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别人陪?”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也可以排吗?”

    “你刚才说,人要附着在一些东西上。”

    “我没说要把陪伴排进历本。”

    “那也可以留一格空白。”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替一个日子找位置。

    她看着那张纸,心里竟有一点无处可躲。她能替别人列出选项,能把事情分成先后,能问对方想要什么。轮到自己时,却常常先把要做的事排满,留给自己的地方只剩纸边。

    她把笔放下。

    “我不是不想要别人陪。”她说,“我只是有时候会忘记问。”

    “那就从今天开始问。”

    “你说得像是很容易。”

    “我没有说容易。”

    这句话让她笑了一下。

    “你比我会讲道理。”

    “我只是看见你把空白留给了别人,没留给自己。”

    她抬头看他。

    “你也一样。”

    “我?”

    “你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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