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原来学过的三元九运说法,借九紫、离火称一段时势,不是这里历法的年名。”她先慢慢解释,才指了指取暖的炭盆,“其中离卦的离,有附丽、依靠的意思。我会借火要靠燃料才能持续亮着,来记这个字。”

    郑君珩看了一眼炭盆。

    火舌贴着炭沿,红光一明一暗。炭灰底下藏着几粒火星,像谁把一把碎红豆撒进了灰里,偏偏每一粒都不肯乖乖待着。

    “所以你方才说,火要附着东西才会亮。”

    “是。”

    “那火附着在炭上,炭也附着在火上?”

    她停了一下。

    “你这样问,炭听了可能要有意见。”

    “它不是不会回答?”

    “翠微说它不会。”

    “那就不问它。”

    他说得平静,眼里却有一点笑意。

    她的喉咙先松开,接着肩膀也放松了些。屋里的香气柔和地浮着,像冬天有人把一件晒过日头的旧衣披到肩上,布料里还留着木头的干燥暖意。那仍是念儿方才试的安息香。

    她朝一旁的小香炉看了一眼,没有加香,只任那股气息留在屋里。

    “《周易》的《彖传》里说,离,丽也。”她说,“这里的丽,我读作附丽、依靠,不取漂亮的意思。火要有柴,有灯芯,或者有别的东西,才看得见它亮。少了燃料,就不能让它一直亮下去。”

    郑君珩低头看炭盆:“火不能自己亮?”

    “它当然能亮。只是要靠着什么,才能持续地亮。”

    “那离卦说的是火,也说的是依靠?”

    “可以这么理解。古书里一个字,不一定只指一件事。看它放在哪里,也看你怎么用它。”

    “你说的九紫离火,也是这个意思?”

    “有关,但不是完全一样。”

    她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了一点,茶水早已凉了,杯底留下薄薄一圈茶痕。

    “我原来那个时代,有人用三元九运来排一段段时间。九紫离火,是其中一段的名字。这个名字借了离卦的火意,说的是一种看时势的方式,不是天上会降下一团火,也不是每个人身上都会突然多出一簇火苗。”

    “那若有人告诉你,某一段时间属火,你就会说那一段时间的人都会怎样?”

    “不会。”

    “因为不准?”

    “因为我不拿一个名字替所有人决定。”

    他没有接话,只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

    那根手指离“明日”二字不远,没有碰上去,也没有往旁边退。

    “一个时代会有很多事同时发生,”她说,“光看一个框架,能看到的只是某一个角度。跟看一个人一样,不能只抓住一个词,就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常这样看人?”

    “我会先看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例如?”

    “气味。”

    “你说过,气味只能告诉你气味本身怎么变。”

    “还有人的反应。”她说,“但反应只能让我知道对方此刻可能有感受,不能让我直接知道原因。皱眉可能是嫌香,也可能是想起别的事,或者只是眉心正好痒。”

    郑君珩点头:“所以你会问。”

    “会问。”

    “若他不答呢?”

    “那就先不替他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有立刻问。

    他把杯子放回去,自己说:“冷了。”

    “所以不是嫌茶。”

    “茶若有意见,也可以自己说。”

    “你最近替炭、替茶说话,替它们开口的本事越来越熟练。”

    “它们的话少。”

    “这倒是真的。”

    窗外一阵风掠过,枝叶轻轻碰了一下窗纸。

    他抬眼看她:“你说的另外几样呢?”

    “牌卡、时间,还有性格。”

    她把牌匣从桌角拿过来,放在两人中间。匣子不大,木面被她摸得温润,边角刻着简单的花纹。她没有抽牌,只把匣盖掀开,让他看里头的牌。

    “牌卡不是拿来替人预言的。”她说,“我先把选项固定好,再请对方自己挑。牌上有画面,但画面不会替他说话。挑了哪一张,还得由他自己说看见什么、想到什么。”

    他看着匣中几张牌:“若我选了,你会告诉我那代表什么?”

    “我会问你为什么选它。”

    “你不替我解?”

    “你说的东西,才是你的东西。我可以陪你整理,但不能把我的想法塞进去,再说那是你心里的答案。”

    郑君珩看了她片刻:“那我可以试试?”

    “可以。”

    “现在?”

    “现在。”

    她将自用牌匣转向他,另取出一组画得较细的牌。牌面各有固定的图样,有一座桥,有一扇门,有一盏灯,也有一条走进山里的小路。她把其他牌收在匣里,只留下四张,排成一列。

    “四个选项。”她说,“你挑一张,再告诉我第一眼看见什么。不用选得好,也不用想太久。”

    他看了看四张牌。

    “你说不用想太久,”他说,“但你排得很整齐。”

    “排整齐和催你选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整齐的东西看起来都像已经在等答案。”

    她伸手,把四张牌重新打乱,转了几个方向。

    “这样呢?”

    “现在像是在等我把它们排回去。”

    她看着他:“你不如直说,你不想被催。”

    “我没有不想。”

    “那你慢慢看,想选再选。”

    他低头看牌。

    炭火轻响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画着灯的那张。

    那是一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纸面画得简单,风把灯穗吹向一旁,光照着一小段台阶。

    她问:“你看见什么?”

    “灯。”

    “除了灯呢?”

    “一段台阶。”

    “那盏灯在做什么?”

    他看着牌面,像是在等一句合适的说法。

    “照着路。”他说。

    “那路通往哪里?”

    “画上没有。”

    “你希望它通往哪里?”

    他抬起眼睛:“你不是说,我自己说?”

    “是。”

    “那你现在已经问了一串问题。”

    “每一个都是问你自己。”

    “问题也可以排得很整齐。”

    她忍着笑:“那你可以不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盏灯。

    “我不希望它照很远。”他说,“只要看得见脚下几级台阶就好。”

    她没有替他补一句“所以你……”。

    她只是问:“这是你挑牌时就有的想法,还是看见牌之后才想到的?”

    “看见之后。”

    “那你听着这个答案,觉得合不合自己?”

    他安静了一下。

    “合。”他说,“至少此刻合。”

    “好。”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像是还在等她再说些什么,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不会说我怕黑?”

    “你没有说怕黑。”

    “你也不会说我想要有人替我照路?”

    “你没有这样说。”

    “那你觉得呢?”

    她把那张牌留在他面前。

    “我觉得你刚才挑了一张灯的牌,说你只想看见眼前几级台阶。这就是我现在能说的事。至于它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若我自己也不清楚呢?”

    “那就再问一个问题,或者先放着。”

    “放着也算一种做法?”

    “算。”

    他看着那张牌,没有把它收回匣里。

    屋外有人快步经过,鞋底踏在廊板上,接着传来小栗的声音。

    “翠微姐姐,这盏灯是不是要摆在路口?”

    翠微平平地回答:“哪一盏?”

    “我画的那盏。”

    “你画的灯没有灯芯。”

    “我正准备补。”

    “那先补灯芯,不要先摆路口。”

    小栗停了一下:“要是先摆了,路会不会比较亮?”

    “不会。”

    “那我补灯芯。”

    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比方才更急,像是要立刻去把整条路都补上灯芯。

    郑君珩看向门外:“孩子也在研究离卦?”

    “他大约只是在研究怎么让自己的画看起来更像灯。”

    “你们这里的小孩很忙。”

    “忙着把不会说话的东西安排得很有主见。”

    他笑了一下,手指碰了碰牌边。

    “你说的时间,是生辰和节气?”

    “有时候是生辰,有时候是日子、季节,也可能是事情发生的先后。照规则排出来,看看一件事是在什么时候遇上另一件事。时间可以提供背景,不能替人选路。”

    “若有人生在寒冬,就说他生来冷淡?”

    “那是在拿天气当性格。”

    “若生在春日,就说他一定喜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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