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齐。

    第二列也整齐。

    第三列到了中间,她忽然停下来。

    一张卡片的角度歪了。

    她把它扶正,退后看了一眼。

    整列歪了。

    她又把前后几张挪动,结果旁边那列也跟着歪。

    她盯着桌面,像在看一场小规模的迁徙。每一张牌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是她的手一伸过去,旁边的牌便跟着搬家。

    她在心里说,同一张调了三次,又回到最初的位置。

    “主人,您说已经调整同一张卡三次。”小馥说。

    “我看见了。”

    “第三次以后,它的位置与第一次相同。”

    “它大概觉得这张桌子很有归属感。”

    “本宝没有听见卡片说话。”

    “我也没有。”

    “那主人为何替它发言?”

    “我在安慰自己。”

    “本宝记录:卡片的位置没有改变,主人的心情略有改善。”

    “这条不用记。”

    “本宝已经记了。”

    她看着那排卡,最后没有再动。

    她把桌上剩下的牌一张张放好,并不刻意让每一列看起来一模一样。牌与牌之间,有些靠得近,有些留了些空间。左边的原型卡不再硬塞进精油卡的次序里,只是安静地排在另一侧。

    两个牌组之间隔着一掌宽的桌面。

    她坐直身子,拿起清单,从头开始点。

    每点过一张,她就在纸上落一个小小的勾,把代号或香签记号与累计张数念出来。

    小馥陪她数。

    “一张。”

    “两张。”

    “三张。”

    “四张。”

    数到一半,小馥说:“主人,您数得比本宝慢。”

    “我在看有没有少牌。”

    “本宝也在核对主人念出的数目。”

    她抬头,朝着没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馥补充:“本宝听见翻牌声,也听见主人念出的代号。只有摩擦声,还不能辨认……”

    “打住。”

    “主人?”

    “你没有看见牌。”

    “是的。”

    “也不能从边角的声音知道它写了什么。”

    “是的。”

    “那就安分地数。”

    “本宝遵命。”

    她继续数。

    每一张牌落到清单上的勾旁边,都像替夜里某一段时间做了标记。她偶尔漏掉一张,便回头找。偶尔把两张贴在一起,也要分开来看。她的手指沾了薄薄一层纸粉,掌心有些发热。

    数到最后一列时,工作室的窗外亮得足以看清对面屋檐的雨滴。

    一滴水从瓦沿坠下,在地上摔开。

    她在清单最末一行画下最后一个勾。

    “全部齐了。”她说。

    小馥说:“一百三十张。”

    “一百三十张。”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牌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它们从香签里来,从她在大晟遇见的人身上来,也从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里来。每一张纸都很薄,薄得不够替人遮雨,也不够替人挡风。可它们摊在这里时,桌面像比昨夜宽了一些。

    她伸手,把最靠近桌边的一张往内挪了半寸,告诉小馥,这样不怕碰落了。

    “主人,现在已经不会掉下去了。”小馥说。

    “我知道。”

    她说完,停了一下,自己笑了。

    “这句今天已经用掉了。”

    “本宝又记下这句了。”

    “不要把它排进清单。”

    “清单只有卡片。”

    “那就好。”

    她把清单翻到背面,写下日期,念出最后一字。笔尖落在纸上时,字的最后一捺比前面几个字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留着压出来的一道淡红印子。

    “本宝建议您放下笔。”小馥说。

    “我只是把日期写完。”

    “日期已经写完。”

    “那我现在放下。”

    她把笔放回桌角。

    这一次,她没有把笔压在手腕底下。

    她往后坐,让自己的视线从桌面的一端慢慢走到另一端。卡片的纸边在晨光里泛著白,字迹有浓有淡。二十二张原型卡占了一小块,旁边的一百零八张精油卡排成几列,空白的圆圈卡仍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她补上名字。

    它就在那里。

    没有人替它填字,也没有谁把它推到桌角。

    “主人,a21还是空白。”小馥说。

    “嗯。”

    “您没有替它补正面的图。”

    “没有。牌名和那行等候的字,仍只写在背面。那张画圆而无名的,是右边香签组的另一张。”

    “本宝要不要替您提几个方向?”

    “不用。”

    “本宝已准备了三个选项。”

    “我没问你。”

    “本宝只是预备周全。”

    “那你先把它们收回去。”

    “本宝将它们放回心中。”

    “你有心吗?”

    “本宝有数据库。”

    “差很多。”

    “本宝知道。”

    她没有纠正它这一次的用词。

    一阵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先拨动了桌角的清单,又掀起最上头一张精油卡的边缘。那张牌只翘起一点,没有被吹走。她伸手压住它,指尖碰到纸面,纸薄薄的,带着一夜灯火留下的暖。

    停格似的,整个工作室都静了下来。

    她的手压在牌上,笔搁在桌角,水杯在远处。桌面上,一百三十张卡片各自躺着,空白的圆圈留在最上头,像一个没有急着关上的窗。

    小馥说:“本宝申请把版权写成共同作者。”

    她侧过头,对着空气问:“你还没放弃?”

    “本宝持续申请。”

    “你写了哪一张?”

    “本宝提供了每一张牌的建议。”

    “你又没有写字。”

    “本宝提供了声音。”

    “声音不能印在卡上。”

    “可以印在说明里。”

    “那说明里写什么?”

    “本宝建议写:作者之一,负责提醒主人休息、补水,以及咖啡冷却。”

    “这听起来像一份不太可靠的差事。”

    “本宝希望得到公平评价。”

    “那我也申请。”

    “申请什么?”

    “申请把你写成提醒我的那个人。”

    “本宝是智能系统,不是人。”

    “那就写提醒我的那个系统。”

    “本宝接受此方向。”

    “我还没答应。”

    “本宝会等候。”

    她拿起a21,没有翻过来;眼前的正面仍然干净,背面已有的牌名与小字没有改。她把它放回原型卡那一列的末端,没有压住其他摊开的牌,也没有单独收起来。

    “等这些牌真的交到人手上,再谈共同作者。”她说。

    “本宝认为这是有条件的答复。”

    “你可以这么记。”

    “那本宝先在心中保留一个位置。”

    “你不是没有心吗?”

    “本宝有数据库。”

    “那就在数据库里保留一个位置。”

    “已保留。”

    她笑了笑,站起身。

    椅轮在地上轻轻滚过,发出一声短响。她把水杯拿到桌边,才发现自己早已忘了里面没水。杯子很轻,提起来时只有一点空荡荡的声音。

    她没有再喝空杯子。

    “小馥,水壶在哪里?”

    “桌后的矮柜旁。”

    “这次你算对了。”

    “本宝记得主人上次说的位置;若搬过,还得再确认。”

    她转身去拿水壶。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一百三十张牌,全部摊开。

    没有哪一张比别张更像答案,也没有哪一张替别人写好下一步。它们只是待在那里,像一群愿意等人坐下来的沉默客人。

    她把水壶拿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还温着。

    她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意淡了一些。再看向那张空白的圆圈,心里没有急着替它找字。

    小馥安静了片刻,才说:“主人,版权的事,您何时会给本宝答复?”

    “等你把咖啡提醒成功一次。”

    “本宝今日已提醒过。”

    “提醒得太晚了。”

    “那本宝下次提早。”

    “等下次再说。”

    “本宝记下了。”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没有让它靠近清单,也没有让它靠近卡片。

    窗外的晨光又往前移了一点,落在空白卡旁边。

    那个圆圈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只是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先把手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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