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着。那把刀尖只抵着他的衣料,却让他连肩膀都不敢往后缩。

    隔壁船上的船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假装在补网,补到一半,才发现手里拿的是一只鞋。

    晨光从篷顶的缝隙斜着落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赵馥灵屈膝稳住晃动的船身,右手仍扣着他的下颌。她左手从袖口抽出帕角,隔着布料把那颗已掐破一半的蜡丸从他指尖取出;翠微的刀没有挪开,另一手则压住了他空下来的手腕。

    蜡丸里,是黑褐色的粉末。

    风把蜡壳裂口里的气息送到鼻端。她辨出那股熟悉的气味,没有把碎丸凑到脸前。

    苦杏仁。

    她又低头,看他那只捏破蜡丸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圈厚茧,像是常握笔、拨算盘留下的。

    他刚才取药,用的也是右手。

    牢门上那个左手起头的结,未必出自这双手。可右手有茧,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不会用左手。

    那个藏在长安的人,仍得继续找。

    船身随水流微微起伏。她托稳帕角,让碎蜡与粉末留在布面上,没有合手揉碎。

    “小馥。”

    “在。”

    “你替我记一下,”她在心里说,“萧管事,三十多岁,瘦长,指甲短,右手有茧,身上苦丁加没药。十三人名单上第七行,那个‘萧’字,有人了。”

    “收到。”小馥说,“主人,您自己的心跳也快了。”

    “刚才差一点让他吞下去。”她在心里说。

    她缓了缓自己的呼吸,扣在萧管事下颌上的指尖,仍感到他在发抖。那是她手下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那只空下来的右手被翠微压着,指节紧绷,拇指还维持着方才捏蜡丸的姿势。

    “他一看见人,便急着把药送进嘴里。”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动作说给小馥听。

    “照您说的,”小馥轻声答,“他怕的也许不是您,也不是刚才说‘别动’的那位小姐。”

    赵馥灵眉心微微一动。

    “他怕的是,”小馥慢悠悠地补完,“被抓活的。”

    ***

    岸上,顾泽扶着一棵新发芽的柳树,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

    那棵柳树新抽的枝条被他攥在手里,嫩叶抖了几下。他忙松开,又觉得自己站不稳,重新扶住树干,神情与一个正向柳树借力的人相差无几。

    牛捕头站在他身边,一脸不知该拿这位爷怎么办的表情,递过去一方帕子。

    “公子……您先缓缓。”

    “我没事。”顾泽的声音从柳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只是……在跟地面……和解。”

    “船还没开呢。”

    “我明白。”顾泽虚弱地说,“所以我才觉得,我很没用。”

    牛捕头看了看河,又看了看他,最后把帕子往他手里塞得更牢。顾泽接过去,没来得及擦汗,先将帕子捂在嘴上,像是那方帕子能替他把清早吃下的东西劝回原位。

    河面上,那条乌篷船静静泊着。素青襦裙的姑娘仍屈膝稳在船头,一手扣着萧管事的下颌,另一手托着包住碎蜡的帕角,没有松开。

    她身后,一把刀抵着那人的后腰。

    像一幅刚画好的画。

    那个人的嘴被迫张着,眼睛却慢慢地、慢慢地,从惊恐,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平静。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姑娘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移到眼角那一点淡淡的桃色,移到她腰间那只褪色的靛蓝香囊。

    香囊的系带被晨风掀起,轻轻擦过她的衣襟。翠微仍握着刀,没有催他,也没有挪开半步。

    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糊却清楚的字。

    “……来……”

    赵馥灵松开两根手指。

    他的下颌垂下来,大口喘气,嘴角淌着口水,声音嘶哑:

    “他说过……你会来。”

    他说完这一句,就闭上了嘴,再也不肯说“他”是谁。

    船头的缆绳被水流轻轻扯紧,绳结在木桩上磨出细细的声响。晨光仍落在船篷那道缝隙里,照着帕角那点碎蜡,没有照亮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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