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的内容,不等于知道她的全部想法。”
写完,她盯着自己的字。
这句是她先前想过的,并非什么新发现。只是放在时序表边上,忽然有了另一种分量。
她不能因为母亲留下几句话,就把母亲和自己的到来连在一起。
也不能因为母亲没有写下什么,就说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空白只是空白。
她把笔尖移到“仍不确定”那列,写下:
“为什么是我?”
五个字。
没有日期,也没有答案。
她又想起原来的日子里,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闻香、记录、调整材料的比例,察觉一个人说话时的停顿,也察觉他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她曾把很多事情拆成可以观察的小部分,告诉来找她的人,最后的决定仍要由自己做。
现在轮到她自己。
这件事倒不是她没想过。
只是想自己时,所有工具忽然都变得不听使唤。鼻子能闻见纸墨的旧气,却闻不出一个理由。时间表可以排出先后,却不能把“为什么”圈起来。图卡上的空椅没有替她说话。性格也不是裁断一件事的尺。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几个性格面向。
好奇。
习惯先找数据。
遇到不明白的事,会想拆开来看。
有时候把能做的准备做得太多,仿佛准备妥当,事情就会按她希望的方向走。
写到最后一项,她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工作室里,常把材料按顺序排好。瓶子朝向同一边,标签看得清楚,没有用完的材料放回原位。新客人来时,她会先听他们怎么说,问清楚想要的感受,再拿出固定选项,请对方自己挑。
她确实喜欢秩序。
但秩序不能替她找出答案。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一件小事。
以前她常对自己说,只要流程都检查过,出错的机会就会少一些。如今她却站在一件没有流程可查的事前,反复检查自己是不是漏看了哪一项。
她在心里将这几项念给小馥听,念到最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主人。”小馥说,“本宝可以把您提到的性格面向整理成表格。”
“不用。”
“本宝不做判断,只整理。”
“也不用。”
“好的。”
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像要拉开与它的距离。
“是不是连问自己,也有固定的表格?”她低声问。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息,它说:“数据库中有许多自我观察的量表。不同量表会使用不同的题目和分类。”
“那它们能告诉我,这是不是意外吗?”
“不能。”
“能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吗?”
“不能。”
“能告诉我,接下来怎么走吗?”
“不能。决定要由您自己做。”
她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声。
小馥问:“主人,您笑什么?”
“我以前替人做自我观察时,总觉得这些问题只要拆得够细,就能看清楚一点。现在换成我自己,才发现我也可以把问题拆得非常细,然后照样坐在原地。”
“这是常见的状况吗?”
“你问我?”
“本宝的数据库有相关信息,但没有您本人此刻的完整情况。”
“那你可以把这句话也记录下来。”
“主人也想留下这句吗?”
“不想。”
“本宝不记录。”
她把桌上的纸收拢,先把已经能确认的内容折好,让尚未写字的边角朝上,放到一旁。
她知道自己没有因此看得更清楚。
但她至少看见了,哪些事情是眼下确实存在的,哪些只是她正在猜测。
这个分别没有替她松开所有疑问。
却让疑问不至于一开口,就变成了答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头时,门边正停着一滴水。是屋檐落下的雨水,挂在木沿上,还没掉下来。
廊下有个孩子一手托着簸箕,一手举着扫帚,正仰头看那滴水。翠微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一滴水挂着。
孩子仰着头。
翠微站得笔直。
连一旁的猫都坐在墙根,像是也在等那滴水先作决定。
她看了一眼,竟觉得那画面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她从容。
水滴终于落下,啪地一声打在簸箕里。
孩子立刻低头。
翠微问:“扫完了吗?”
孩子看看簸箕,又看看刚落进去的水滴。
“这滴算不算地上的东西?”
“算落进簸箕的东西。”
“那我已经替它安排好位置了。”
“它自己落下来的。”
孩子想了一下,点头:“那我只负责接住。”
翠微指了指他手里的扫帚。
“你还要负责扫地。”
孩子放下簸箕,握好扫帚,脸上刚冒出来的一点领悟,立刻被差事压回去。
“我以为我只负责接住。”
“你接住以后,还有地。”
孩子叹了口气,开始扫。
她把门关小了一点,没有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一个人可以怀疑,也可以暂时不把怀疑写成定论。
她摊开那张折过的纸,拿起笔,在“我怀疑,来到这里不是意外”底下添了一句:
“目前不知道。”
笔尖停在纸上。
她想了想,又添上:
“不代表一定有答案。”
这一次,她没有遮住那行字。
翠微回来替她添茶,见桌上摆着好几张纸,却没有多问,只将茶盏放在手边。
“要收起来吗?”翠微问。
“等我再看一眼。”
“是。”
她看着翠微。
“你这次不站在桌边,等一会儿过去了?”
“王妃没有说。”
“所以呢?”
“所以我等您说。”
她笑了。
“你现在很会等。”
“我一直会等。”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没有。”
“那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
翠微说完便退到门边,没有替她把纸收起来,也没有替她把纸排得更整齐。
她低头端起茶。
茶水已不烫,入口是淡淡的苦,后面带一点回甜。这味道也没有给她答案。只是让她知道,茶放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仍可以喝。
她把手抄本拿回原处,没有再翻开。
写了疑问的纸则留在桌上。
那行“我怀疑”没有被她擦掉,也没有多添一个理由。它只是留在那里,与“目前不知道”挨着,像两个还没决定要不要交谈的人。
她望向窗外。
天色比先前暗了一些。风带着湿气进来,吹动纸角。她伸手按住,没让它被掀起。
有些门只是关着,有些门她还没有走近。
她把那张纸留在桌上,没有问风要从哪一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