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落到翠微手里,稳稳的,连一声磕碰都没有。

    翠微看着他:“你刚才说盒子太重。”

    “对。”

    “现在呢?”

    “现在翠微姐姐拿着,盒子就不重了。”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

    小栗想了一下:“那是翠微姐姐比盒子有力气。”

    翠微抱着木盒,没有表情地说:“你今日的扫地范围,多隔壁那间小厅。”

    “可是我只是说实话。”

    “所以多一间。”

    小栗转向赵馥灵,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求援。

    赵馥灵说:“翠微已经替你把因果排好了。”

    “我以为只有生辰和节气才能排。”

    “还有扫帚。”翠微说。

    翠微把木盒暂放廊桌,从门边拿起扫帚,交给已空手的小栗。那个学徒先将纸送进隔壁小厅,再回来。小栗低头看了一眼刚接到的扫帚,不再争辩。

    “那我现在去扫地。”

    “很好。”

    “我可以先决定扫哪边吗?”

    “可以。”

    小栗眼睛一亮。

    翠微接着说:“你可以选先扫门内,或先扫门外。”

    小栗看了一眼两边,立刻明白这不是两个能逃掉的选项。

    “我选先扫近一点的。”

    “门内。”

    “我还没说门内。”

    “你的脚已经朝门内转了。”

    小栗低头一看,脚尖果然先替他做了选择。

    他慢慢把脚尖转回来,转向门外。

    翠微看着他:“现在你可以选了。”

    “我选门外。”

    “好。”

    小栗带着那个小学徒去扫地。翠微将廊桌上的木盒送进隔壁小厅,再回来看他们收拾。

    走出去两步,他又回头问:“翠微姐姐,若我扫完门外才发现更想扫门内,能不能再选一次?”

    “可以。”

    “真好。”

    “只是两边都要扫。”

    “这个不太好。”

    “你的选择仍然存在。”

    “可是选哪一边都要扫。”

    “你终于看懂了。”

    小栗垂头走远,背影很像一个刚刚发现世上有两扇门、而两扇门后面都放着扫帚的人。

    郑君珩看着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很会挑选。”

    “他很会挑选希望不工作的那一条路。”

    “你给他的选项,并没有让他少扫一边。”

    “选项不是保证每一条路都舒服。”

    他收回目光,望向桌上的纸。

    “那牌呢?”

    “牌的图案和选项是固定的,由看牌的人自己挑,也由他自己说看见了什么。牌不会替他决定。”

    “日子呢?”

    “生辰、节气和历法,都按同一套规则排出先后。它们能帮人看见时间怎么经过,不能替人宣布该往哪里去。”

    “鼻子呢?”

    “鼻子知道身体此刻怎么反应。它能告诉我,某种气味让肩膀松下来,或让喉咙发紧。它不能替你说,你因此就该做什么。”

    “性格呢?”

    “性格面向能提醒人,自己平时习惯怎么做。习惯不是判决书,也不是铁门。”

    他点点头。

    “那今日这段数据呢?”

    “它是数据。不是第五种替人看懂自己的方法。”

    “你会把它放在哪里?”

    “放在旁边,当作一段还没查全的文字。”

    她将那张纸翻过来,让空白的一面朝上。

    “如果要问它能不能告诉你下一步,答案是不能。”

    “那四样东西呢?”

    “都只能多让人看见一点。看见之后,要不要走、往哪里走,还是由那个人自己选。”

    郑君珩伸出手,停在纸的上方。

    没有落下。

    “如果我看见的东西,不是我想看的呢?”

    “那就先看清楚,不必立刻喜欢。”

    “如果看清楚了,还是不知道呢?”

    “那就留白。”

    他望着她,像是要问什么,又没有把话说出口。

    屋外传来小栗的声音。

    “翠微姐姐,门外有一片叶子!”

    “扫起来。”

    “它很大!”

    “用扫帚。”

    “它长得像一只手!”

    “手也扫起来。”

    隔了一下,小栗又说:“翠微姐姐,若它本来就是一片很有志气的叶子呢?”

    翠微的声音仍然平:“那就让它有志气地进簸箕。”

    屋内的两人都笑了。

    笑声落下后,院里又安静了一些。

    郑君珩的手仍停在纸上方。

    “使命不是命令。”他说。

    “不是。”

    “称谓也不是命令。”

    “不是。”

    “那么,知道自己可能承接了什么,也不等于只能照着某一条路走?”

    她没有替他回答。

    只是把那张空白的纸往两人中间挪了一点。

    “你可以先把问题留在这里。”

    他看着纸,终于放下手。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若我还没选呢?”

    “那就坐一会儿。”

    “若坐着坐着,翠微真的把我当成一棵长在地上的人呢?”

    “她会先问你,为什么挑在这里长。”

    “我该怎么回答?”

    “你可以说,还在想。”

    郑君珩笑了。

    他没有拿纸,也没有把它推回她那边。

    那段数据仍在她心里的屏幕上,短短几行,缺页处没有补上。檀香渐渐淡去,窗外的水声和脚步声一样一样回来。

    有些称呼像门牌,写得出一个位置,却不替人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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