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凳子有声音?”
“脚挪了一点。”
他想了想,点头:“那它听得很仔细。”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听见了吗?有人夸你。”
小馥说:“本宝收到。”
郑君珩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它还说什么?”
“说它收到。”
“收到什么?”
“你的夸奖。”
“我只说它听得仔细。”
“在小馥那里,这已经算是很完整的夸奖了。”
“那你替我告诉它,不必客气。”
小馥在她心里接道:“本宝也不客气。”
她差点又笑出来。
“它说,它也不客气。”
“很好。”
郑君珩扶着凳背,没有立刻把它搬回去。那张凳子并不重,单手便能提起。他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起来像在等它自己走回去。”
“我只是在想,今晚有没有人忘了拿东西。”
“小栗的栗子可能还藏在袖子里。”
“那不算忘了。”
“阿乙忘了那盆山。”
“盆已经搬进屋了。”
“念儿的安排纸收在袖子里。”
“她记得。”
“翠微的布巾折好了。”
“她也记得。”
她看着他:“那我们两个忘了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火盆里的红光又往下沉了一点。月色静静落在凳面上,那片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停在木纹中央。
“大概是忘了把自己送回屋里。”他说。
她笑了一下:“你可以先回去。”
“你也可以。”
“我还不想。”
“那我也不回。”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没有特意把谁留住,也没有替谁作主。像他只是把眼前那一步留给她,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她望向后院的墙。
墙外有风,风里有夜色,还有白日留下的潮气。知香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廊下那盏仍亮着,光不太足,却足以看清彼此的影子。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他的并在一处,中间隔着半步。
“我们再站一会儿。”她说。
“好。”
他把凳子提起来,放回廊下。凳脚落地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问:“这次凳子有说什么吗?”
他侧耳听了听。
“它说终于回来了。”
“你听得懂凳子?”
“只要它说得够大声。”
“那小栗的栗子呢?”
“它们没有说话。”
“为什么?”
“大概还在等着被发现。”
“那明天谁会先发现?”
“翠微。”
“她一眼就能发现?”
“不必一眼。”
“那要几眼?”
“小栗袖子里有四颗栗子,翠微只要问他一次,便能发现。”
她想像翠微站在小栗面前,神色平静地问他是不是又藏了栗子。小栗一脸无辜,阿乙站在旁边,忽然知道小栗还替自己“保管”了一颗栗子,两人大概又要开始争论那座山到底归谁。
“明天院子里会很热闹。”她说。
“嗯。”
“翠微会问,小栗会答,阿乙会说那不是他的,念儿会想把事情写下来,馥兰会劝她先看帐册。”
“然后你会笑。”
“我若笑得太明显,翠微会叫我去洗碗。”
“那我去洗。”
“她会让你洗吗?”
“她会说王爷不必动手。”
“她要是说了,你就真的不动手?”
“那我便端碗。”
“你只负责端,不负责洗?”
“我端得很稳。”
她看着他。
“这句话你是不是打算说一辈子?”
“只要有人问起碗,我便说。”
“那么长久以后,大家会以为你只会端碗。”
“至少没有弄洒。”
“你把一碗汤端得滴水不漏,倒成了知香院最可靠的事。”
“还有别的。”
“比如?”
“我也能搬凳子。”
“凳子已经回去了。”
“明日还有。”
她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明日还有凳子,还有碗,还有被藏起来的栗子。那些都是看得见的事,能挪动,能收拾,也能留下痕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刚才那片炭灰已经擦干净,指尖只剩一点暖意。
他没有催她回屋。
她也没有问他还要不要站在这里。
炭火终于暗下来,最后一点红沉进灰里。后院没有因此变黑,廊下的灯仍亮着,月光也还在。那只木匣安安静静靠着墙,像一个已经被交付、又没有急着打开的答案。
她看着那处光影,忽然觉得今夜并没有真正散去。
只是每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带回了屋里,另一部分还留在火边。
郑君珩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开。
“冷吗?”
“不冷。”
“要回去吗?”
她看向廊下那盏灯,又看向已经熄下去的炭炉。
“再等一会儿。”
他没有问要等什么。
只是站在她身边。
院门外的风掠过屋脊,没有吹熄灯,也没有把月光带走。桌上的碗菜已经收空,凳子各自回了原处,木匣仍合著。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已经安顿好了,只有火灰底下,还藏着一点不肯立刻散去的暖。
有些告别,原来不是走远了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