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运河露出一截水面,岸边停着好几艘船。木船靠着石阶,船身被水推得一下一下轻撞,缆绳绷紧,又松开。码头上堆着麻袋、木箱和几捆绳索,船工正把一只空箱挪到船边。
水面上有一条船格外不起眼。
船身没有挂彩旗,也没有摆出什么排场,船头只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押册处的字样。船尾有人端着一只茶碗,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午饭。
韦知章就在船上。
他坐在船板旁,面前放着一张窄桌,纸笔都已备好。他先走庙后近路,已将记录交到船上,另取一页新纸放在窄桌。从庙后近巷到岸边只隔一段短路,白衣人却沿着拥挤的大街绕行,两下便错开了到达的时候。
白衣天使冲到石阶旁,差点一脚踩空。
他伸手抓住岸边的木柱,借力往前一翻,脚下的白袍立刻缠住了他的腿。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有人跑来。
翠微从巷子另一头赶来,到岸边才收慢脚步。她看见白衣天使停在石阶上,没有伸手,也没有呼喊,先从船工示意的木箱边拿起一条备用绳,递到他手里。
船工接过绳子,还愣了一下。
翠微说:“不是捆人的。船靠稳些,免得他跳上去时把船撞走。”
船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绳子。
“他会跳上去吗?”
“他已经在找地方下脚了。”
船工抬头一看,白衣天使果然把一只脚踏上了最靠岸的船板。
“那我该怎么办?”
“把船系好。”
“系好了以后呢?”
“你就不用跟着跑了。”
船工忙把备用绳绕上木桩,打好结,补牢原先的系绳。他打完还拉了两下,确认船不会被浪推走,才抬头看那个穿白衣的人。
“现在要不要把他拉下来?”
翠微说:“看韦大人怎么说。”
她走到石阶旁,正好看见白衣天使抬起另一只脚。
那一刻停住了。
他的鞋尖悬在船板上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岸边的绳子绷得笔直,船身被水托住,微微摇晃。韦知章放下茶碗,抬眼看他,手里的笔还沾着墨。码头上的船工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两手仍握着绳子。远处一声吆喝被风吹散,只剩尾音挂在水面上。
白衣天使看着船上的韦知章。
韦知章也看着他。
“你跑得倒快。”韦知章说。
白衣天使没有回答,脚仍停在半空。
韦知章把笔搁到砚边,语气平稳:“押册处的船,坐一次要登记。”
船工手里的绳子抖了一下。
他低声问翠微:“没登记,不能坐吗?”
翠微说:“坐了也要登记。”
船工愣了一下:“那不就是一定要登记?”
“是。”
船工望向韦知章:“那我方才在岸上拉绳子、再加一道,算不算坐了一次?”
韦知章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没有上船。”
船工松了一口气。
白衣天使终于把脚放下来,却没有落到船板上。他的脚尖踩在石阶边缘,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像还在衡量船与岸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在庙里记录吗?”他问韦知章。
“记完了。”
“你怎么先到这里?”
“我走的是近路。”
白衣天使看了一眼他身后。船上的茶碗、纸笔、木牌都好好地放着,韦知章甚至连袖口都没有沾到水。
“你早知道我要跑?”
韦知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姓名。”
白衣天使的眉头皱起来。
“我问你怎么知道。”
韦知章把笔尖停在纸上:“我问你的姓名。”
“你要记什么?”
“记你坐船的事。”
“我还没坐。”
“你正站在船边。”
“站在船边也要记?”
“站在船边,不用登记。”韦知章说,“若你上船,便要登记。”
白衣天使看着他,像是第一次发现世上竟有一种人,能把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还让人找不到地方插进去。
又过了片刻,阿乙和小栗也沿大街赶到码头。
小栗抱着扫帚走得气喘吁吁,到了才停下歇气。
阿乙看了看船,又看了看小栗:“你拿扫帚追到码头做什么?”
小栗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一路把扫帚抱来了。
“我以为路上会很脏。”
“路上呢?”
“路上还好。”
“那你抱着它做什么?”
小栗想了一下:“怕它自己回香房,找不到门。”
阿乙叹了口气,扶正扫帚柄,仍交回小栗手中:“你看好它,我去问韦大人。”
“扫帚不能看人。”小栗说。
“那你看扫帚。”
“这个我会。”
小栗把扫帚抱在胸前,站得端端正正。扫帚柄从她肩旁伸出去,远远看来,像身后多长了一支旗。
白衣天使的脚终于从石阶上退了回去。
他没有再跳上船,也没有立刻转身跑。远处追来的人声渐渐近了,近到能听出其中有人在喊他的称呼,有人在叫旁人慢些,还有人只是不断喘气。
韦知章没有起身,先叫船上一名差役到岸边候着,与留在庙前的随从分在两处。
他把纸移到桌子中央,让墨迹朝上,又将笔放在一旁。
“你先留在岸上,把失牌与收款的事说清。”他说,“船上的乘客册另记。不上船,也不等于先前的事不必核对。”
白衣天使看着他。
“你要带我去哪里?”
“现在不必急着问去哪里。”
“那你要我做什么?”
“先说你的姓名。”
白衣天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站在石阶下,没有走近他,也没有替他回答。她看见他的手指握紧袖口,又慢慢松开。那双手曾伸向桌上的牌,现在空着,垂在白衣下面。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没有催他。
“你自己说给韦大人听。”她说,“听不清的再说一遍,免得写错。”
韦知章道:“站在岸上不收船钱。”
白衣天使看着韦知章:“你方才不是说坐船要登记吗?”
“是。”
“那我不坐,就不用登记?”
“船上的乘客名册,不记岸上的人。”
“那你手里那张纸记什么?”
“记庙前的事。”
“我跑了,也记?”
“你跑了,便是发生过的事。”
白衣天使低下头。
码头上的人没有围上来。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有的拉着绳,有的守着货箱,有的把孩子抱到身旁。通行的路留着,差役则在白衣人身侧候着,等他把话说清。
她忽然想到,方才那两张牌飞回来时,所有人都在看一样东西。现在他站在船与岸之间,所有人仍在看他,却没有人能替他把那一步走完。
白衣天使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鞋底碰上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韦知章拿起笔,没有在纸上落下去。
“你现在不坐?”韦知章问。
“不坐。”
“那就先站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跑?”
“你可以自己说;方才怎么跑的,我们也会记下,各自核对。”
白衣天使朝河面看去。
水波一圈圈推到船身旁,又被木板分开。远处的船桨落进水里,带起一道短短的响声。岸边的绳结被船工又拉紧了一点,船身稳住,没有再撞上木桩。
小馥说:“主人,白衣天使的呼吸正在放慢。”
她在心里问:“你能听见他还想跑吗?”
“本宝听见他的脚步停了。至于他接下来怎么走,声音尚未发生。”
“嗯。”
韦知章将纸朝岸边略转,赵馥灵站在靠船的石阶旁,这才看清上面的“岸边”两字。他写完还吹了吹墨,像是怕那两字也准备逃跑。
她在心里把这两字说给小馥听,小馥才答:“连停在哪里,也有了着落。”
“韦大人。”她说。
韦知章抬起头。
“你不是押册处的人吗?怎么连人站在哪里都要记?”
韦知章说:“人站的位置,常常比人说的话更容易查清。”
“那你把自己坐在船上的事也记了吗?”
“我不算乘客。”
“那你算什么?”
“押册处的人。”
小栗在一旁低声问阿乙:“押册处的人坐船也要登记吗?”
阿乙说:“大概不用。”
“为什么?”
“因为船是他们的。”
小栗想了想:“那我如果坐在自己的板凳上,是不是也不用登记?”
“你若把板凳带上船,就要问韦大人。”
“我不带板凳。”小栗说,“板凳比我还怕水。”
翠微走到白衣天使身旁,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你的衣角挂住了。”她说。
白衣天使低头,果然看见白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