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轻轻掠过,像是在确认那几颗珠子仍在原位。馥兰低头看帐,手指移到下一行,语气仍是平平的。

    “学费,”馥兰说,“照付?”

    莲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数,放进她手心:“是贫僧自己的学费,记在上月。寺里公帐另算。”

    铜钱在馥兰掌中碰出几声脆响,她一颗一颗收进荷包,连钱串尾端都理顺了。顾泽伸长脖子,似乎想看清铜钱数目,立刻被阿乙用手肘轻轻顶了回去。

    馥兰把钱收进荷包,点了点头,神情很庄严,像刚签完一份条约。

    “他们,”顾泽小声说,“是不是,很高兴?”

    阿乙没有立刻答话,先看了看馥兰,再看了看莲生。莲生还在整理手里的帐本,馥兰则把荷包收好,姿态端正得很。

    “是。”她说,“你看馥兰的肩膀,松了半寸。”

    顾泽也跟着看了一眼,慎重地比了比两边肩膀,似乎真打算把那半寸记下来。阿乙把脸转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替他补充这笔帐该记在哪一栏。

    ***

    两人核毕,先把帐本换回各自主人的手里。

    “王妃,”莲生走过来,向她合十,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素绢上,“手怎么了?”

    莲生的目光停在素绢结上,没有伸手碰她。他双掌合起来,袖口露出磨薄的边,神情比方才看帐时柔和了些。

    “抢了一点火里的东西。”

    她说得轻,右手却仍收在袖口旁。素绢结留在腕侧,避开新皮。她转手时仍有些发紧,没有揉它。

    “抢到了吗?”

    “抢到了。”

    “抢到了就好,手也得顾着。”他说,没再问,转身指了指手里的帐,“这本新帐,多了一栏。”

    莲生把帐本往她面前翻开,手指托住书脊,让页面不被风掀走。新的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新栏的字比旧栏深些,墨早已干透,栏与栏之间留得整齐。

    他把帐本翻给她看。

    进、出、损、供养,后面,多了一栏,墨还很新,只有一个字:

    押。

    那字写得端正,不大,却落在栏首最醒目的位置。她看着那一笔一画,指尖没有碰上去,只沿着纸边停住。

    “开这册起,”莲生说,“寺库进的每一包香,都附一张押条。蜡封,印记,进库时对一次册,对上了,记进这一栏,对不上,退。”

    他的话音不急,目光仍停在帐页上。旁边有人提灯走过,光落在纸上短短一瞬,把那个新字照得更清楚。

    “退多少了?”

    “十一包。”莲生说,“同一个卖主送的,封蜡式样相近;退件因押条与入库册对不上,不是只看蜡就定了假货。”

    她点点头。

    她的指腹在帐页外侧轻轻一扣,纸张发出极轻的声响。莲生将帐本往下翻了半页,露出右侧纸边。

    “纸边,”莲生又说,“贫僧多刻了一个缺口。”

    她低头一看,帐本右侧的纸边,一排小缺口,进上,出下,损中,如今最靠底的位置,又多了一道,刻得很深,很稳。

    纸边的缺口整齐得像一列小小的齿痕。她的目光从旧缺口移到新的一道,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在那处停了一停。风吹动帐页,新添的纸边便跟着颤了颤。

    “还有一件事,”莲生说,眼睛弯起来,“那一页抄本,三天前到了。”

    “辟众恶?”

    “是。”他说,“商队比各位早到三天。商队的骆驼,不押人,也不必等顾施主上驼。”

    顾泽愣了一下,才听懂,脸瞬间红了:“我现在,自己上得去。”

    阿乙低头看了看顾泽的腿,又迅速把视线移开,神情端正得近乎刻意。顾泽把肩膀挺直了些,像要当场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与骆驼之间的关系已经恢复正常。

    “那一页,”莲生说,“贫僧请人裱了,挂在库房门口。每个进库的人,抬头就看得见。”

    “库房门口若再挂一张帐,”小馥在她脑中说,“进去的人就要先学会把头抬稳。”

    她在心里回道:“那不是正好?”

    “是。进帐之前,先把姿势记清楚。”

    她垂下眼,掩去一点笑意。顾泽仍忙着替自己正名,阿乙则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

    说话间,天彻底黑了。

    街上原本摇晃的人影慢慢停下来,提灯的人将灯举得高些,孩子们被大人往身边牵近。风从城中吹过,掠动衣袂与灯穗;远处有一声短促的呼唤,随即被人潮吞没。

    人群安静下来。

    她的手指从披帛边缘松开,抬眼望向崖壁。灯火尚未显现,眼前只有赭色的石壁伏在夜里,轮廓沉沉地压住了天光。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崖壁上,第一盏灯,亮了。

    周围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像水面落下一粒小石子,在安静的人群里漾开。站得靠前的孩子往上一指,手里的萝卜灯也跟着歪到一旁,灯芯仍稳稳地亮着。

    和七月那一晚,一模一样。

    很小,很黄,在巨大的黑暗里,像一粒刚醒来的萤火。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沿着崖壁往上爬,往两侧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面赭黄色的崖,都亮了。

    光从崖面一点点铺开,先落在凸出的石角,再漫过凹下去的纹路。每一盏灯都隔着一段距离,火光聚在一起,便将原本沉暗的崖面映得明亮。灯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崖上的石纹时而清晰,时而隐去,像一幅被火光慢慢展开的长卷。

    可是,不一样。

    她把视线从崖面移向下方,沿着人群间露出的一段木梁往上看。先看见栈道边缘的一线光,再看见光与光之间留出的空隙,逐渐接成另一条路。

    今夜,栈道沿线也有灯。一串一串,安在离木梁留空的石龛与带罩灯座里,从崖脚绕向高处,火光在风里摇,像有人,在崖壁上,用金线绣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崖下的人,全都仰着头。

    前排有人把孩子抱得更高,后排的人也不再往前挤。灯影映在一张张抬起的脸上,有人眼底亮着火,有人眼角映着红光,连鬓边的白发都被照出了一层暖色。

    没有人说话。

    连刚才还在吵的孩子,也张着小嘴,手里的萝卜灯,忘了晃。

    那孩子的母亲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灯扶正。孩子还望着崖上,嘴张得更圆了些,萝卜灯在他手里安安稳稳,倒比先前乖巧。

    她站在人群里,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油布包贴着心跳。

    指尖隔着衣料碰到胸前的布面,油布包随着她呼吸起伏,轻轻顶着掌心。周围的人声远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与崖上灯火的摇晃各走各的节拍。

    她的喉咙先松了一点,肩头也跟着落下去;那股气息贴近时,让她想起冬日里晒暖的厚衣,收起来之前仍留着日光的温度。

    风从崖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又厚又暖的安息香,里头,混着灯油烧起来的芝麻味。

    她闭了一下眼睛。

    灯火的暖光隔着眼皮浮起一片柔和的红。她没有抬手去碰胸前的油布包,只让掌心停在原处,呼吸慢慢沉下来。

    这一阵随风来的气息里,她没有再辨到那缕腻凉的甜。不能因此说所有货都已无虞,可今夜此处,确实不同了。

    她睁开眼,步摇在鬓边,轻轻晃了一下,珠子碰在一起,细细的,一声。

    “又一下。”小馥说。

    她的目光仍在崖上,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在心里说,“你可以闭嘴。”

    “已经闭了。”小馥说,“这一下,是补上的。”

    她在心里答:“补得很准。”

    “谢谢主人。”

    ***

    “七月十六那一晚,”莲生看着崖壁,忽然开口,“贫僧记了灯帐。”

    他的声音不高,旁边的人却都听见了。馥兰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指尖仍搭着算珠;顾泽从崖上收回目光,侧过身看他。

    “点了多少?”

    她看着莲生,等他说下去。崖上的灯仍在风中摇晃,光落在莲生眉间,把那片白映得微微发亮。

    “九百八十四。”

    顾泽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弹得太突然,阿乙手里的东西差点跟着晃出去。阿乙赶紧扶住,顾泽也赶紧把脚站稳,两个人各自忙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莲生。

    “多少?!”

    顾泽这一声问得又高又直,附近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他连忙把声音放低一点,脸上却仍写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地方坐下。

    “九百八十四盏。”莲生说,“油用了二十三斤半。贫僧不记味道,记油。”

    莲生说完,指尖在腰间算盘上轻轻一碰。算珠微动,又很快停住,仿佛那个数目早已在他心里排好队伍,不必再点第二遍。

    馥兰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停住,抬起头,看着顾泽,眼神复杂。

    她拨算珠时,手腕极稳,几颗算珠前后移动,发出清楚的脆响。顾泽盯着算盘,身子微微前倾,仿佛只要看得够用心,数字便能自己变得容易些。

    “四十一,”她慢慢说,“乘以二十四。”

    “是……九百八十四。”顾泽的声音在发抖。

    顾泽念完,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显然没能在这件事上提供更多帮助,便又默默收回袖中。

    “你那天,”阿乙慢慢地说,“说,感觉对了。”

    “首席,”顾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首席的感觉,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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