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馥直到她回到香房,才再次出声。

    “主人。”

    “嗯。”

    “方才那位周姑娘离开了。她说,她会回去问父亲。”

    “我听见了。”

    “您刚才问本宝,能不能替您整理周姑娘手上的气味。本宝来不及回答。”

    她从架上取下一把香匙,在手里轻轻转着,转过身,望着空着的桌面。

    “你刚才说正在分析。”

    “是。”小馥说,“本宝在整理您告诉本宝的味道,也在整理她说的话。”

    “整理得如何?”

    “您说袖口有染料、干布与木头的气味,指尖有墨,还闻到一点茶味。她说想去外地,也说担心染坊的帐。”小馥停了一会儿,“本宝的分析没有完成。”

    她捏着香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是数据太多了吗?”

    “本宝不确定。”

    小馥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慌张。可她知道,从前小馥回答得更快。它会把几个感官信息摊开,讲一两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再催她去吃饭。如今那些话一样都在,只是每一句都像走过一条很长的路。

    她把香匙搁下。

    “你现在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主人。”

    “那你听见香房外面有什么?”

    小馥安静了一瞬。

    “念儿在叫小栗把箱子放回原处。翠微说,箱子已经放回原处了。小栗回答,他知道,现在主要负责想。”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是真的。

    小馥似乎也因此停了一停,才说:“本宝认为,小栗的职责可以再精简。”

    “怎么精简?”

    “只负责站在不挡路的地方。”

    她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仍在,心口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下午,香房里有一批新收的木料要分置。她把几样不同的材料摆在案上,逐件闻过去,肩膀先放松,接着才觉得气味进到鼻腔里。

    干暖的甜味像秋日午后摊在窗边的旧木柜,晒过一层阳光,打开时有一点柔和的粉气;再往底下,还藏着树脂的厚实。她辨出其中几味,让念儿把标记补上。

    小栗捧着一只陶盒,往桌上放时手肘碰了一下,盒盖滑开,里头几片材料落在桌面。

    他立刻伸手去捡。

    念儿说:“先别动,我来看。”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不是又妨碍整理了?”

    “你这次没有。”念儿说,“你只是把盒盖弄掉了。”

    小栗想了想,把手缩回去:“那我负责看着盒盖。”

    翠微走进来,拿起盒盖递给他。

    “拿稳。”

    小栗双手捧住,神情肃穆,像是在护送一件国之重器。

    “是。”

    这一回,连念儿也笑了。

    她望着那几片落在桌上的材料,想等小馥替她记下其中一片的气味。她辨得出它的干甜,却还想听听小馥能不能指出她漏掉的部分。

    她等了片刻。

    “小馥,这一味,你听我说。”

    她把气味的层次说了一遍,先是干暖,后来带出些微苦意,最后沉在木头似的底韵里。

    没有回答。

    香房外,念儿正教小栗把陶盒盖放回陶盒上,再把收好的陶盒放进木箱里。小栗问陶盒为什么要放进箱子,念儿说因为箱子是装陶盒的。翠微补了一句,若再问一次,她就把人也装进去。

    小栗立刻闭了嘴。

    她听着院里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

    “小馥?”

    “主人,本宝在。”

    “我方才说的气味,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怎么看?”

    那边静了很久。

    久到她的手指从陶盒边缘挪开,又重新放回去。

    “小馥?”

    “主人,本宝正在省电。”

    她看着手边的陶盒。

    “省电?”

    “是。本宝现在……很节省。”

    那句话本来很像小馥会讲的笑话。若在往日,她大概会反问它是不是要把灯也一并关了,或告诉它,这里没有一盏灯是它能省的。

    她张了张嘴。

    没有笑出来。

    香房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念儿与小栗仍在外面说话,翠微的脚步声从廊下走远,院门那头有人送来一捆刚晾干的布。每一样声音都好端端地在原处,只有小馥沉默得不太像平常。

    她将辨过的材料收进手边另一只小陶盒,盖好,手掌仍留在盒面上。

    “好。”她说。

    小馥没有再接话。

    她也没有催。

    窗外的日光落到桌沿,细细一条,刚好照亮那把用旧的香匙。她坐在光里,等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慢一点地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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