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香带来。”

    小馥说:“主人,您想到的相近,不等于同一种。眼前只有蔡婆口述,本宝不能替当年的气味作证。”

    “我知道。”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看着蔡婆,没有说安息香,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把两段记忆接在一起。

    “你现在想到这个气味,身体有什么感觉?”

    蔡婆低头想了一下。

    “鼻子里像还留着一点,可是我也不确定那是我记得的,还是我现在想出来的。”她说,“胸口倒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奇怪。那时候我没有把她当成重要的人,怎么连她身上的味道都记住了?”

    “你不一定要先找出原因。”赵馥灵说,“气味留下的印象有时鲜明,也会跟后来的记忆混在一起。今天我们能做的,只是听你怎么形容,不能把一段过去重新拿来嗅一次。”

    蔡婆点头。

    “这样说,我放心些。我还以为你要拿一盒香出来,让我闻了以后告诉你是哪一种。”

    “我没有那盒香。”

    “有也未必有用。”蔡婆说,“那时候的风、岸上的水气、我手里拿着的布,跟今天都不一样。光有一盒香,哪里装得下那么多东西。”

    赵馥灵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悄悄收住。

    蔡婆说得对。香气不只是某一种材料的名字,也不会因为相似,就能把两个人、两段年月扣在一起。她能辨认鼻子里的气息,能听蔡婆说她的记忆,却不能拿相近当作相同。

    “我闻过让我想到类似印象的气味。”赵馥灵说,“只是你现在说的,还不能让我确认它就是哪一种香。”

    蔡婆没有追问是哪里闻过。

    “你想到的是谁?”

    赵馥灵停了一息。

    她没有回答,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君珩走到门边,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面的声音便停住了。这几日没有再连网,他听近处谈话已顺了些,院中细响仍偶尔要等人重说。

    他没有进来,只隔着门问:“蔡婆在里面?”

    “在。”赵馥灵说,“你进来吧。”

    郑君珩跨过门槛,向蔡婆行礼。

    “蔡婆。”

    “殿下。”蔡婆回了一礼,“我今日来得不巧?”

    “不巧的是我刚好走到门口,听见你们在谈一个女人。”郑君珩说,“再往前一步,便像是偷听;退回去,又像我有意站在门外不动。”

    蔡婆看着他。

    “那你刚才站了多久?”

    “不久。”

    翠微从院中经过,手里端着一盆水,恰好听见最后两句。

    “王爷刚到门口,正好小栗洗第三遍手。前两遍他还在外间,没有站这么久。”

    郑君珩转头看她。

    “我是在等你送水。”

    “我还没送水。”翠微说。

    “所以我等得很合理。”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

    “是,王爷等水等得很合理。小栗洗手洗得不合理。”

    院子里的小栗正把两只手摊开,左右翻看,仿佛要找出哪一根手指最有橘子的资格。

    “我已经洗干净了!”她喊。

    翠微问:“你用什么洗的?”

    “水。”

    “指缝搓过没有?”

    小栗翻了翻手掌,停了一下:“只顾着洗掌心了。”

    “指缝也洗一洗,然后擦干。”

    小栗低下头,默默转回水盆边。

    蔡婆忍不住笑出声。郑君珩也笑了,才走到桌旁坐下。

    “方才说到哪里?”他问。

    “蔡婆想起那个女人身上的气味。”赵馥灵说。

    郑君珩的神情慢慢收敛。

    “什么样的气味?”

    蔡婆把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她提到那一点甜,不像糖,也不像花蜜;提到干燥的木头和一点温暖;提到气味很淡,女人走开后就散了。

    郑君珩没有打断她。

    听到“甜里带着暖”时,他垂下眼睛。听到干暖的木气时,他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你闻过这样的味道?”赵馥灵问。

    郑君珩看着桌面。

    “母妃身上有过相近的香气。”

    他说得很慢,像在将一段声音从记忆里辨认出来。

    “不是每天都一样。也不是她身上永远只有那一种味道。可有一次,我替她取过一件衣裳,那上头留着一点甜,一点木头似的干暖。再往后,我有时候会在她身边闻到相近的气息。”

    蔡婆安静地听着。

    郑君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记得那个女人穿什么衣裳吗?”

    “记得。”蔡婆说,“但衣裳不能证明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我只记得她穿得干净,衣角被风掀起来。”

    “她的声音呢?”

    “清楚,不高。问路时很客气。”

    郑君珩点了点头,没有接着问。

    他闻香时,气味在他那里会变成声音。这里只有蔡婆的话,没有当年的气息。他不能从一段叙述里听见那缕香,也不能替一个缺席的人确认什么。

    赵馥灵看着他握在桌沿的手。

    “殿下,你想起母妃时,耳边有听见什么吗?”

    郑君珩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只是想起那件衣裳上的味道。我那时候没留意,是后来才知道自己记得。”

    蔡婆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探问,只有一点迟来的明白。

    “那时候你还小吧?”

    “是。”

    “我那时也年轻,才过笄年。”蔡婆说,“那个女人在我眼前站了一会儿,我没想到她的事会留到今天。殿下也没想到一件衣裳的气味会留这么久。”

    郑君珩没有回答,只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赵馥灵将年历转向蔡婆。

    “我们手上有四样东西。”她说,“我的鼻子,只能辨认眼前真正闻得到的气味,不能替过去作证。这些卡片,是固定的选项,由你自己挑,也由你自己说看到什么。年历只帮我们把时节排出来,不会告诉我们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像你记得那时常要先看清楚再走,也知道自己有时候会在路口才决定。”

    “四样都没有替我说,这个女人是谁。”

    “没有。”

    “也没有替殿下说,那一定是他母妃。”

    “没有。”

    蔡婆看了一眼郑君珩。

    “可是你们都想到她了。”

    郑君珩说:“是。我想到母妃。”

    赵馥灵接着说:“想到一个人,和证明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是两回事。”

    蔡婆点头。

    “我今日来以前,还以为自己是来找答案的。现在看来,我大概只是想把那天多记起一点。”

    “你已经记起了什么?”

    “她问过路。”蔡婆说,“她说路上有一排树,树旁有缺角的石墩。她身上的香气很淡。我那时候手里拿着要送回家的布,却多留了一会儿。”

    她停了停。

    “至于她从哪里来,为什么问路,我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留下。”赵馥灵说。

    “那下一步呢?”蔡婆问。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你可以回家,让这些记忆停在今天;也可以下次再来,接着想那一排树,或是想你手里拿着的布。也可以不再谈这件事。”

    蔡婆想了一会儿。

    “我先不谈了。”她说,“今天记得够多。再往下挖,恐怕连那天岸上的泥是什么颜色,我都要说出来了。那就未必是记得,也可能是我替它添了颜色。”

    “好。”

    蔡婆起身,拿起伞。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

    “那个女人也许跟殿下的母妃只是气味相像,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把两件相似的事放在了一起。这些都可以先放着。”

    郑君珩说:“可以。”

    “我不急着知道她是谁。”蔡婆说,“我只想记得,那天我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包要送回家的布,却没有立刻回去。”

    她撑开伞,走进院中的湿气里。

    小栗已经洗完手,正摊开两只掌心给翠微看。

    翠微看了一眼。

    “洗干净了。”

    小栗兴奋地问:“那我可以拿橘子吗?”

    “先擦干。”

    小栗把手往衣裳上擦。

    翠微面无表情地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擦在衣裳上。”

    “那擦在哪里?”

    “布巾上。”

    小栗低头看着布巾,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像是刚才那条河又改了方向。

    院里的笑声追着她走了一小段。

    赵馥灵收回卡片,留下那张船牌。

    牌上的船仍停在岸旁。它没有替人画出抵岸以前的路,也没有说下一程要去哪里。

    她把牌放在窗下,让雨后的光照过船头。

    有些气味散得比水面上的船影快,有些记忆却会在多年以后,替一段路留下一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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