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她很轻地说。
郑君珩没有听见。
她没有再写下去。
***
第二日,天色阴了。
雨没有落下来,屋檐下却堆着一层湿气。郑君珩醒得比她早,衣裳已穿好,坐在窗边看外头的树影。
她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到他膝上。
昨夜睡得如何?
他写:可以。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想起他夜里偶尔醒来,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她不确定他是因为听不见而醒,还是因为睡得浅。她没有替他猜,只把纸翻过来写:
你今天想去哪里?
他想了想,写:院里。
她点头。
他又写:你呢?
她写:我也在院里。
他看完,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似乎想说她不必陪着。她把笔递回去。
他低头写: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她写:我没有一直看。
他回:刚才从我醒来,你看了我三次。
她把纸拿到眼前,装作一字一字辨认。
“这是你写的吗?”
她指着他方才落下的字,又把问题写在旁边。他笑了笑,点头。
她写:那你也看我三次。
他回:我也在看你,所以才看见。
她看着那句话,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她想回他一句玩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最后只写:我醒了。
他看完,轻轻点头。
两人到了院子里。
潮湿的石板有些滑,翠微正在廊下收一排晒到一半的布巾。她看见郑君珩,便朝他行礼,又把一张小纸片交给她。
“王妃,掌院说香房的架子已经收好了,午前能把新入的东西放进去。”
她把话简短地写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看完,朝念儿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念儿在另一头整理簿册,见他点头,也回了礼。
她看着这一来一往,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往常的声音把院子填得满满的,脚步、招呼、簿册翻动、器皿相碰,总有一样先把人拉过去。如今那些声音都还在,只是他站在其中,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她。
她在纸上写:冷吗?
他摇头。
她写:想回屋吗?
他摇头。
她又写:那你在看什么?
他接过笔,写:看翠微收布。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翠微正把最后一条布巾折好,抬手放上架子。她动作俐落,布巾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风吹乱过。
她写:你看得很认真。
他写:她折得很认真。
她把纸转向他:你要不要替她折?
郑君珩看了一眼翠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拿起笔写:
我不想让她多折一次。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笑意慢慢浮上来。
“你现在连不做事,都能写得像是在替人着想。”
他没听见,只看见她笑,便拿笔补了一句:
你在笑什么?
她写:你不想让翠微多折一次布。
郑君珩读完,点头。
翠微正好转过身,见两人都看着她,便问:“王妃,殿下有什么吩咐?”
她把纸交给翠微看。
翠微低头读完,抬眼看郑君珩,神情仍旧平稳:“殿下体恤,奴婢记下了。”
她说完,将那条刚折好的布巾又拿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再放回去。
“你看什么?”她问。
翠微说:“确认它没有折坏。”
她差点笑出声。
翠微补了一句:“既然殿下不想让奴婢多折一次,奴婢便不能折坏。”
郑君珩看见她们两人的表情,眉梢微动,伸手要纸。
她递给他,写:翠微说,她不会折坏。
他看完,朝翠微点头,像是对她的回复十分满意。
翠微收起布巾,端端正正放进篮子里。
***
午后,他们在廊下坐了一阵。
郑君珩翻了一卷书,她在旁边整理香材记录。偶尔有人经过,他会抬头看一眼;她若觉得有事要让他知道,就把手边的纸递过去。
他有时看了,有时只摆手。
一开始,她每见他抬头就想把事情写给他,后来渐渐发现,他不是每一次都在等她递纸。只是院子里有人经过,他便看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叫他,再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压住纸角,不让风吹走。
他低头读书,指尖停在书页间。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昨夜那个没有声音的房间。那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也不知道。写字可以把日常放到两人面前,却不能把心里每一个迟疑都排成字。
她拿起笔,写:你要不要休息?
他看完,写:你要不要休息?
她笑了,写:我先问的。
他回:我先回答。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那你先回答。
他写:不累。
她写:我也不累。
他把纸拿回来,在底下添了一句:你刚才已经揉眼睛两次。
她立刻放下手。
他看她。
她把笔拿回来:第三次不算。
郑君珩写:我没说第三次。
她看着那句话,发现自己已经把手放到眼角,像是要揉又忍住。她把手收回袖中,十分镇定地看着他。
“你眼睛很忙。”
她把话写在纸上,他读完,低头回:你的手更忙。
她回:手只是想起来走走。
他写:可以请它坐回去。
她将纸推到一旁,转头看院子里的栀子枝。
郑君珩的目光也跟着她转过去。
风从廊下穿过,枝条轻轻动了一下。她看见落在地上的薄影晃了晃,停住,再晃一下。那一刻,仿佛整个院子都把呼吸放轻了。
他没有听见风。
她也没有说话。
***
第二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有许多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远得像隔着一条河。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却不知道那人要她回去,还是只想确认她还在。
醒来时,窗外仍暗。
郑君珩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她看着他的耳侧,没有伸手去碰。
她怕自己碰下去,就会把梦里那扇门也带到眼前。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
他看见她睁着眼,侧身拿过桌上的纸。
你做梦了?
她盯着那行字,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着被角。她松开手,没有立刻写答案。
他把笔放到她手边,静静等着。
她写:做了一个不太清楚的梦。
他看完,写:醒来后呢?
她写:还在这里。
他望着她,目光停得很久,才在纸上写:那就好。
她没有回这句话,只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慢慢合拢,握住她的手。
这一回,她知道自己没有把梦说出来,不是因为他听不见,也不是因为她不会写。只是有些话在醒来之后,还没有找到要去的地方。
***
第三日,雨终于落了。
雨点打在屋檐上,水沿着瓦缝往下流,在院中的石钵里积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郑君珩站在窗边,看着雨水落下。
她走到他身旁,也看着窗外。
她的喉咙先有些发紧,吸进去的气带着潮意,胸口慢慢松开,像回到小时候,坐在屋檐下看一场不必赶路的雨。湿木头的气味先浮出来,接着是墙角泥土被水打醒的青气,最后才分辨出香炉里那缕淡淡的檀香。
檀香没有烧得很旺,只在雨气里留下温和的木质气息。她想起香房里一排一排的木架,也想起那些仍待归位的香材。
她拿起纸,写:雨大了。
郑君珩看着窗外,点头。
她又写:你听得见雨吗?
他看了她一眼,摇头。
她写:我也知道。
写完,她才发现自己把“我也知道”写得太重,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伸手把纸转过来,拿笔在旁边写:你知道什么?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写:知道雨还在下。
他看完,点头。
她又写:也知道你在这里。
郑君珩没有立刻接笔。
雨声在她耳边一阵一阵地落着。他看着纸上那句话,像是要把每个字都记进心里,最后才拿起笔,写:
我也在这里。
她把纸收在掌中,没有折。
***
午间,翠微送来一壶茶。
她把茶盏放在郑君珩手边,再把一张小纸片放到他面前。纸上写着:茶已不烫。
郑君珩看完,抬眼看翠微。
翠微说:“奴婢试过了。”
她把纸递给他看。
他读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翠微站在旁边等着,像是在等一场关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