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的小馥忽然说:“主人,您比念儿还紧张。”

    “我哪里紧张?”

    “您刚才吸气短了一截,现在又一直有布料摩擦声。至于手在做什么,本宝不知道。”

    赵馥灵低头一看,果然捏着衣袖,便在心里告诉小馥。

    “我也捏袖口了,和念儿早上一样。”

    “现在是您亲口补充的。”小馥说,“只听见布料响,本宝可看不出折痕。”

    赵馥灵把手放开。

    她忽然很想提醒念儿,别急着往下问;又想替沈娘子把那句“少不了我”多拆开几层。她把这些话一样样按回心里。

    今日是念儿自己的案子。

    她坐在桌子另一侧,手掌贴着膝头,提醒自己:不替人答,也不替念儿答。

    念儿把牌卡往沈娘子面前推了一点。

    “你可以再挑一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画面也让你想停下来。也可以不挑。”

    沈娘子看了看那几张卡,这回很快挑中一张桥。

    桥的一端连着屋舍,另一端通向树木。桥上画着一个人,正走到中间。

    “你看见什么?”念儿问。

    “桥。”沈娘子说,“人走到一半。”

    “你想到哪里?”

    “想到我若去了染坊,回家要多走一段路。”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先想到这个,倒很实在。”

    “很实在的事也值得说。”念儿说。

    沈娘子望着牌卡,手指停在桥的中间。

    “我还想到,走到一半时,两边都看得见。不是一定要立刻回头,也不是非得走到底。”

    念儿没有说“这代表你已经知道答案”。

    她只问:“如果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会想拿它来提醒自己什么?”

    沈娘子想了想。

    “我可以先把条件问清楚,再答应。”她说,“不是今天就得说去,也不是现在就得说不去。”

    念儿把这句写下来。

    “你希望问清楚哪些条件?”

    沈娘子掰着手指数:“工钱怎么算,帐目由谁核对,若我家里临时忙起来,能不能调班。还有,我娘那边也得谈。纸墨铺若要另找人,不能只靠一句‘你先顶着’。”

    “你想先谈哪一件?”

    沈娘子望向书桌那张牌。

    “先谈染坊。”她说,“我怕若回家先谈,说着说着就只剩下我娘要不要放我走。”

    “那你打算怎么问?”

    沈娘子坐直了一点,开口试了一次:“我愿意考虑接管帐目,请你把工钱、责任和休息日说清楚。”

    她停住。

    “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太硬?”

    念儿没有替她改句子,只问:“你自己听见这句时,觉得它说的是你想问的事吗?”

    沈娘子又念了一次,这回慢了一些。

    “是。”她说,“我就是想问这些。”

    “那你可以用自己的话去问。”念儿说,“我们不替你决定要不要接,也不替你保证对方会怎么回答。”

    “若他嫌我麻烦呢?”

    “那是他对你问题的回应。”念儿说,“你可以听了再想,不必因为怕他嫌麻烦,就先把问题收回去。”

    沈娘子低头看着那张桥卡,点了一下头。

    赵馥灵看见念儿的手也松开了。方才她一直握着笔,握得指节微微发白,现在笔横在纸边,没有再往下写。

    谈话告一段落,翠微送茶点到桌边时,阿乙才跟着走近,小声问:“沈娘子,米糕要不要吃?”

    小栗转头瞪他。

    沈娘子怔了一下,接着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阿乙看着她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我不知道。我只是自己饿了。”

    翠微把那盘米糕推到桌边。

    “这次可以问了。”她说。

    阿乙端起盘子,神情谦恭得像刚领到院规。

    沈娘子取了一小块,没有急着吃,先放在手边。

    “你们这里的人,倒很直接。”她说。

    “有些人直接得比较慢。”赵馥灵说。

    念儿听见了,抬头看她。

    赵馥灵立刻补了一句:“我说的是阿乙。”

    “我也正想说阿乙。”念儿说。

    阿乙捧着盘子,神情沉重:“我今日为知香院提供了两项服务,一项是米糕,一项是被说。”

    “还有一项。”翠微说。

    阿乙立刻看向她。

    “你把盘子端得很稳。”

    “多谢翠微姐姐。”

    “不用谢。别洒。”

    阿乙双手把盘子往身前收紧,走路时每一步都像在护送一件要上院务台帐的重物。

    谈话将要结束时,念儿把会谈簿转向沈娘子。

    “我记下来的,是你自己说的话。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也可以要我划掉。”

    沈娘子逐行看过去,指着“常先把事情做完”那一行。

    “这里我想加一句。”她说,“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拒绝。有时候我只是想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免得后面的人接不住。”

    念儿立刻把那句补上。

    “好。”她说,“你要再看一遍吗?”

    沈娘子看完,点头。

    “今日我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倒是多了几件要问的事。”

    “这也可以是今日的结果。”念儿说。

    沈娘子把布包收好,起身时没有拿走那张桥卡。念儿把牌卡放回原来的位置。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念儿说,“你可以先去问清楚染坊的条件,也可以先回家谈。你不用照我们的次序。”

    沈娘子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先去染坊。”她说,“问完再回家。”

    “好。”

    “若我问完,还是拿不定主意呢?”

    “那就再看你拿回来的答案,和你在意的事。”念儿说,“仍然由你选。”

    沈娘子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她的脚步没有很快,也没有拖着。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桌子,接着便转向街口。

    念儿把会谈簿合上,手还按在封面上。

    “姐姐,我刚才有没有说得太多?”

    “没有。”

    “有没有少问什么?”

    “她说了她想先问的事,也知道下一步可以怎么走。你没有替她答,这就很好。”

    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墨。

    “我方才差点想告诉她,那张桥很像她的情形。”

    “后来你没有说。”

    “我怕她听了,就以为牌卡在暗示她要去哪里。”

    “所以你问她自己看见了什么。”

    念儿望向桌上的牌卡。桥仍旧是那座桥,桥上的人仍走在中间,没有因为谁看过它,就替谁改了方向。

    翠微收拾茶盏,经过念儿身边时,将那张书桌牌放回牌堆。

    念儿问:“翠微,你觉得沈娘子会去染坊吗?”

    翠微停了一下。

    “她说她先去问染坊。”

    “我知道她这样说。”

    翠微看着她。

    念儿立刻改口:“我是说,她自己说了。”

    “那就记她自己说的。”翠微说。

    念儿笑了,拿起笔,在会谈簿页边添了一句:下一步由来者自己选。

    窗外的风翻过一页薄薄的纸,没有把它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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