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粥的热气慢慢散了。

    渔村的屋子不大,窗纸被潮气浸得发软,外头的天色从灰白转成淡青。桌上那碗粥仍放在男人面前,勺子搭在碗沿,沾着一点米粒。

    他喝过一口。

    只有一口。

    帐房娘子坐在长凳另一头,没有盯着他,也没有把那碗粥往前推。她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像是心里有很多话,却不想把任何一句话变成催促。

    赵馥灵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顾泽站在门旁,手里的册子收进包袱里,包袱口系得比来时多打了一个结。翠微则在窗边看渔网,脸上平平的,像一张从未被海风惊动过的纸。

    周家妇人端着空碗进来,看见那碗粥只少了一口,脚步停了停。

    她没有说“再吃一点”,也没有把碗端走,只把碗底扶正,让它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锅里还有热的。”妇人说,“不急。”

    男人低着头,声音很轻:“多谢。”

    妇人点点头,怕河风吹进屋,先将通院的大门带上,落下木闩,再从旁边通灶的小门回去。

    门帘落下时,外头的风把竹帘吹得晃了两下。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水面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吆喝,接着是木桨划水,声音隔着雾,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桌面。

    赵馥灵想起留在城里书房的小帐。

    它仍由帐房娘子留在自家,没有带到渔村。他们昨日从桌底暗格取出,看过里头不同于公帐的记录;那些字的用意,眼前的人还没有亲口说完。

    知道事情,和决定怎么办,是两回事。

    “方才周家妇人说,你这几日没睡好。”她说。

    男人抬起头,像是没料到她先说这个。

    “我不困。”

    “这句话,通常是困的人才会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帐房娘子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脸上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比责怪更难承受的疲倦。

    赵馥灵把桌旁的凳子拉开,坐下来。

    她没有把椅子推到男人面前,也没有让帐房娘子替他回答。

    “刚才我们没有要你立刻回去。”她说,“现在我想把我们看到的东西再摆一次。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听完以后,仍然由你决定。”

    男人的手指在桌下紧了一下。

    “你们已经看过帐了。”

    “是。帐只是一样。”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油光,已经不再冒热气。

    “你要我回去作证?”

    “我没有说这句话。”

    “你们找到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们找到你,是为了确认你平安。”赵馥灵说,“刚才也确认了。”

    翠微从窗边转过头来。

    “他的平安,目前尚未达到能让周家妇人放心的程度。”她说,“但比方才多了一口粥。”

    顾泽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包袱。

    翠微看着他。

    “你在找什么?”

    “没有。”

    “你刚才摸包袱了。”

    “我怕册子掉出来。”

    “它在包袱里。”

    “所以我摸了一下。”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

    “很周全。”

    顾泽抿住嘴,像是想把这句夸奖放进心里,留待以后慢慢取用。

    男人看着他们,嘴角似乎松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赵馥灵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几条简单的线,旁边写着几个日期。她没有把它推到男人面前,只让他看得见。

    “这是我们先前排的日子。”她说,“妻子记得的出门日、公帐页边所记的日子、小帐有日期的几笔,各标了来源,还没有请你核过。”

    男人盯着那张纸。

    “这些是你们排的?”

    “我们先照她说的与帐上所记的排。你若看见哪里不对,可以说出来,我另记下。”

    他看了很久,手指慢慢伸过来,停在其中一行上。

    “这一天不是封帐日。”他说,“封帐要到三日后。”

    “帐上写的是三日后。”

    “但东家提前两日收了帐房的钥匙。”他顿了顿,“他说封帐前要查清各处货数。”

    顾泽没忍住,从包袱里摸出了册子。

    他先看翠微。

    翠微看了他一眼。

    “你只拿出来,不写,倒也不算犯规。”

    “我没有写。”顾泽说。

    “你在看空白页。”

    顾泽把册子抱回胸前。

    “我只是想知道空白页还在不在。”

    “它一直都在。”

    “那就好。”

    “你放心,”翠微说,“空白页没有趁我们不注意,自己记上什么。”

    男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呼吸时碰到了疼处。

    赵馥灵将他的更正另记在旁,没有抹去妻子原先的记忆,再把纸旋转一点,让他看清日期的顺序。

    “你出生的日子,帐房娘子记得吗?”

    帐房娘子愣了一下。

    “记得。他生辰是九月初九。”

    男人抬眼看她。

    “你还记得?”

    “那天你嫌屋里太冷,非说要把窗纸补好。”她说,“纸糊到一半,手冻得握不住糨糊,最后是我替你糊的。”

    “我没嫌冷。”

    “你说,窗缝进风,吹得你手疼。”

    “我那时候在写字。”

    “所以你才觉得窗缝进风。”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是想起那一年寒冷日子里屋中的灯火,想起窗纸新糊上去时那股淡淡的米浆味。可他没有接着说。

    赵馥灵指了指纸上各自标明来处的日期。

    “这里是她记得的生辰和出门日,这里是帐页上的日子。封帐与收钥匙的时限,刚才又由你补上、更正。交节时刻还没核,不能拿节气替这几件事作准。先后可以再核,该不该回去,仍是你要决定的事。”

    男人看着那几条线。

    “我就是在那一天走的。”

    “你记得那天?”

    “记得。”

    “你是自己挑的?”

    他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东家要收走帐册。我原先以为,只要把我抄下来的那几笔留在暗格里,就有一天能让人看见。后来我听见他跟管事说,要把帐房的人都送去别处。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怕他们查到我这里,也怕家里被拖进去。那日天还没亮,我先去了帐房,近午回过家一次,还问她米够不够。再出门时,我就没敢回去了。”

    帐房娘子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膝头。

    她没有看他,只看着桌面。

    “所以你没有告诉我。”她说。

    “我不想让你跟着受牵连。”

    “我知道你这么想。”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馥灵没有替他们把话接完。

    她将纸拢到桌边,没有拿走。接着,她取出三张普通画纸,用带来的笔画了几个简单的图。

    图上没有字,只有三幅简单的画。

    第一幅,是一个人站在门边,手已经握住门闩。

    第二幅,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其中一人把一盏灯放在两人中间。

    第三幅,是一个人背着包袱站在路口,前方分成两条小路。

    画得不算精细,其中一个人画得肩膀高低不一,看起来像刚挨过冻,也像刚学会走路。

    赵馥灵把图卡排成一列。

    “不必挑看起来最好的。”她说,“你看哪一幅最像你现在的心情,就挑哪一幅。你也可以一幅都不挑。”

    男人的目光在三幅图上移动。

    他的手指先停在第一幅,指节碰到纸边,却没有拿起来。接着移到第三幅,又收了回去。

    最后,他把第二幅抽了出来。

    “你看到什么?”赵馥灵问。

    他看着图上的两个人。

    “一个人想把灯推过去,另一个人不肯接。”

    “还有吗?”

    “桌子很窄。”他说,“所以灯放在中间,两个人都能看见,也都可以不拿。”

    帐房娘子的眼睛落在那张图上。

    男人没有看她。

    “我以为,我走了以后,她就不必知道那些事。”他说,“我以为只要把自己藏起来,便能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那张图让你想到这件事?”赵馥灵问。

    “是我自己想到的。”

    “嗯。”

    他把图卡放回桌面,没有再说话。

    赵馥灵伸手,把剩下两张画纸收进纸袋里,将他挑的那张仍留在桌上。她没有把他刚才说的话记下来,也没有问那代表什么。

    接着,她问过帐房娘子,才从长凳拿起那件外袍。

    衣裳在路上沾了潮气,袖口还有一道细细的泥痕。她没有把它往男人手里送,只将外袍搁在长凳上,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屋里有潮木、湿麻绳和隔夜炭灰的味道。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喉咙先紧了一下,胸口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碰过。接着那点潮意散开,像雨天把旧书摊在窗边,纸张吸了水,墨味就从纤维里慢慢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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