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材料做出来后,林清以为自己能松一口气。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材料的寿命还是太短。在三百秒的高温轰击下,“烛龙”的表面已经开始出现微裂纹,虽然比之前的材料好得多,但离商业电站要求的数千小时运行寿命,还差着几个数量级。戴维森说:“就像用纸糊的船去渡海,虽然加了层防水漆,但终究撑不了多久。”

    林清看着电子显微镜下那些头发丝般的裂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烛龙”本身的问题,是制造工艺的问题。选择性激光熔化虽然能做出梯度结构,但层与层之间的结合力还是不够强,在极端热循环下容易疲劳开裂。如果要用这个世界的设备做出那个世界的材料,需要新的思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数据库里,面前摊着两份文献——左边是清球联邦的材料科学手册,右边是这个世界的高温材料研究综述。两本书放在一起,像两个平行宇宙,各自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的目光在两份文献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寻找一条隐形的桥梁。

    林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在两个世界的知识之间建立“交叉对比”,用清球联邦的理论框架去重新解读这个世界的实验数据,会不会发现新的规律?这个世界也有钨、钛、铜,也有激光加工、粉末冶金、热处理工艺。也许,只是缺乏一种把不同技术组合起来的方法论。就像做菜,食材都差不多,但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天差地别。

    林清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个表。左边是清球联邦的关键材料参数——热导率、热膨胀系数、抗热震因子、辐射损伤阈值;右边是这个世界的现有材料数据。他一个一个对比,像在玩一个复杂的匹配游戏。大部分数据都不匹配,但有几项,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接近。

    钨钛合金的热导率虽然低,但和清球联邦早期使用的一种过渡材料非常接近。这个世界的铜合金纯度不够,但经过特定热处理后,性能会大幅提升。最让他意外的是——这个世界的氧化锆,和清球联邦的一种陶瓷涂层,在微观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人想到把它用在核聚变壁上。

    林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两个世界的知识像两团云,正在缓缓融合。他没有刻意去推动,只是让它们自然交融。然后,那个融合的点,突然亮了一下。

    用氧化锆涂层?不,不够。单纯氧化锆太脆,容易开裂。但如果把氧化锆和钨钛合金结合起来,做成一种“陶瓷-金属复合材料”呢?不是分层,是微观混合。让陶瓷颗粒均匀分布在金属基体里,既能利用陶瓷的高硬度、高熔点,又能利用金属的韧性和热导率。

    林清猛地睁开眼,抓起手机,给陈曦发了一条信息:“马上来数据库。有新想法。”

    陈曦十分钟后就到了,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什么新想法?”

    林清把那张对比表递给他。“你看,这个世界的氧化锆,和那个世界的陶瓷涂层,结构几乎一样。如果我们在钨钛合金里加入氧化锆颗粒,做成一种复合材料,会不会同时具备耐高温和抗裂的能力?”

    陈曦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光。“理论上可行。但氧化锆和钨的密度差很大,粉末冶金的时候容易偏析。”

    “用湿法混合。”林清说,“先把氧化锆和钨粉做成悬浮液,然后干燥、烧结。这样混合得更均匀。”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实验。”

    “那就做。”

    接下来的几周,两人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里。他们试了不同比例的氧化锆、不同粒度的粉末、不同的烧结温度。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是密度不够,有时候是裂纹太多,有时候是硬度不达标。但他们没有放弃。因为在每一次失败的数据里,都能看到一丝进步的痕迹。

    “林清,你过来看这个。”陈曦站在显微镜前,招手叫林清。

    林清走过去,凑近目镜。视野里,一片灰色的金属基体中,均匀分布着白色的陶瓷颗粒。那些颗粒像星星,镶嵌在夜空中。微观结构,和清球联邦的“星尘”材料,几乎一模一样。他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

    “用这个配方,做一批样品。”林清说。

    样品做出来后,被送进了检测室。热导率、热膨胀系数、抗热震性能、辐射损伤阈值——每一项指标都超出了预期。特别是抗热震性能,比“烛龙”材料提升了三倍以上。戴维森看了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林总,你从哪想到这个点子的?”

    “做梦梦到的。”林清笑了笑。

    戴维森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

    新的材料被命名为“破晓”。寓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林清把“破晓”装进了“夸父一号”,然后启动了新一轮的实验。等离子体约束时间,从三百秒提升到了一千二百秒。净能量增益,从百分之二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五十。戴维森在控制室里跳了起来,像一个孩子。马丁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然后重新戴上。方程站在角落里,眼眶有些红。

    林清没有跳,没有喊。他只是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团燃烧的等离子体。那团光,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正在他的眼前,缓缓升起。一千二百秒,百分之五十。离商业电站的几千小时,还有差距,但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数字。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青龙山的山顶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夜风很冷,但没有吹灭他心里的光。他想起在清球联邦的那些年,每一次突破,也都是在这样的深夜。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只有一个人,站在某个高处,看着远处的灯光,然后告诉自己——再走一步。

    手机震动,是陈曦的信息:“林清,新的陶瓷-金属复合材料,‘破晓’,已经被收入数据库的技术树了。这是新的根。”

    林清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好。”他回复。

    然后,他转身,走下山。他的脚步很轻快,像踩在云上。

    回到实验室,陈曦还在那里,对着显微镜,不知道在看什么。林清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怎么样?”

    “完美。”陈曦没有回头,“微观结构,和那个世界的材料,几乎一致。我们做到了。”

    “那只是开始。”林清说,“接下来,我们要把它做成产品,装进电站。”

    陈曦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光。“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先庆祝一下。”

    林清笑了。“好。庆祝一下。明天晚上,叫上所有人,去城里最好的饭店。”

    陈曦也笑了。

    第二天晚上,清源集团核聚变团队的所有人,聚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饭店里。没有包场,没有横幅,没有媒体。只有几十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家常菜,喝着啤酒。戴维森喝多了,搂着马丁的肩膀,用英语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马丁也在笑,虽然他的中文还不太流利。方程坐在角落里,和陈曦低声说着什么。阿杰在和老刘拼酒,老刘喝了两杯就趴下了。

    林清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那些脸。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来自这个国家,有的来自大洋彼岸。但此刻,他们都在笑。那种笑,不是应酬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的笑。

    他举起酒杯,站起来。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各位,今天,我们不谈工作,不谈数据,不谈目标。”林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我们只喝酒。为那些熬过的夜,为那些失败过的实验,为那些吵过的架,干杯。”

    所有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清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在清源村的那棵大树下,他和族人们也曾这样围坐在一起。那时候没有酒,只有水。没有菜,只有烤熟的野果。但他们也在笑。因为那时候他们知道,明天会更好。

    现在,他也知道,明天会更好。不是因为核聚变快做成了,是因为,有一群人和他一起,在做这件事。

    手机震动,是方启明的信息,一如既往地报喜不报忧:“林总,SR-7合金的实验室样品出来了。能量密度比SR-6提升了百分之八。我们要不要加速量产?”

    林清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好。加速量产。”他回复。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喝酒。窗外,夜色很深。但他的心里,很亮。灵光一闪,只是开始。而开始,总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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