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现在住的房子,还是一套两居室。不是买不起大的,是不想搬。这套房子是他刚创业那会儿租的,后来买了下来,一直住到现在。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旧沙发、一个书架、一张茶几。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工程技术类的,也有一些哲学和历史的,角落还挤着一本翻烂了的《诗经》,书页已经被翻得微微发黄、边缘卷起。茶几上常年放着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阿杰有一次来他家,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忍不住说:“林总,你现在身家上千亿,就住这?”林清正在厨房烧水,头也没回:“够住了。”阿杰走进客厅,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沙发扶手:“这沙发我认识,还是公司刚成立那年,我从二手市场帮你拉回来的。”林清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给他一杯:“那你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换了。”阿杰说:“你换了吗?”林清笑了:“没有。”

    他确实没换。不是念旧,是觉得没必要。沙发还能坐,茶还能喝,房子还能住,为什么要换?那些东西不会让他的研究变得更容易,也不会让他的思考变得更深。他需要的是空间、时间、安静的头脑,而不是更大的客厅、更软的床垫、更贵的家具。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六点起床,洗漱,煮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翻开那本《诗经》或者随手拿一本笔记,看一会儿书,写几行字。七点半出门,走路去公司。他的住处离清源大厦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一个公园、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春天的时候会飘起细细的绒毛。林清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野花,或者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沿着人行道的缝隙搬家。路上偶尔会有人认出他,朝他挥挥手,喊一声“林总”。他也会挥挥手,然后继续走。

    到了公司,他不坐专用电梯,和所有人一样走员工通道,刷工牌、等电梯、和挤在一起的人打招呼。中午在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排队,要两个菜一个汤,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一个人吃,有时候和阿杰、老刘、方启明一起。他们坐在旧沙发的对面,隔着两杯茶和一本摊开的《诗经》。

    “林总,你每天看书,是不是也想当个诗人?”阿杰有一次夹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问。林清想了想:“不是想当诗人,是想知道那些古老的人是怎么想的。”

    下午的工作,主要是看书、写笔记、和团队讨论。他不怎么开会,除非是特别重要的事。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靠窗的旧沙发上,看文献、画草图、写批注。桌上摊着几本翻到卷边的专业书,空隙里夹着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但清晰。

    傍晚五点半,准时下班。走路回家。有时候路上会拐进菜市场,买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妈认识他,每次都会多给他抓一把葱:“小林,你一个人住,得多吃点好的。”林清每次都笑着应一声“好”,然后拎着菜回家,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一顿简单的晚饭。他做饭像做实验,每一步都认真,不急不躁,在厨房里安静地切菜、下锅、翻动,偶尔会想起薇在清源村做饭的样子。

    吃完晚饭,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诗经》,继续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话。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安静的星河。他读一会儿,合上书,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一会儿,然后去睡觉。

    有一天晚上,陈曦来数据库找他,进门就看到他正对着屏幕上的一行公式发呆。陈曦走近,看着他:“新公式?”林清说:“不是新公式。是旧的,但我想再看一遍。”陈曦在旁边坐下,安静地陪着他。过了很久,他说:“林清,你越来越像你在清球联邦的样子了。”林清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什么样子?”陈曦想了想:“像那种在河边看水流动的老人。”

    林清没有接话。他转回屏幕,把那行公式看完了,然后关掉文件,收拾东西。“走了,回去睡觉。”

    “这么早?”

    “早睡早起。明天还有事。”

    他走出数据库,站在夜色中。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轻而稳。身后数据库的灯光慢慢暗了下去,像一只眼睛缓缓闭上,让群山重新沉入黑暗。他没有回头。路灯把他走的路照得清清楚楚,而他明天的晨光,也正沿着同样的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靠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