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科学院挂牌成立后的第一个月,是在外界的窃窃私语和内部的兴奋忙乱中度过的。旧文人圈子的联名上书最终还是递到了林清案头,措辞比预想的还要激烈,痛心疾首地称科学院为“蛊惑人心之魔窟”,研究内容为“毁弃纲常之奇技”,请求皇帝陛下“速罢此院,以正学风,安天下士子之心”。

    林清看后,只是淡淡批了四个字:“已阅,存照。”便将奏章扔到了一旁。他连驳斥的兴趣都没有。时代的浪潮已然涌动,几只螳螂挥舞着陈旧观念的臂膀,根本无法阻挡。他更关注的是,科学院内部那一点点艰难萌发的、真正的研究火花。

    首批研究员们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和无措后,开始慢慢适应这种前所未有的工作方式。他们被要求记录每一次实验的详细条件、步骤和结果,哪怕失败了也要记录原因猜想;他们被鼓励提出假设,然后用实验去验证;他们开始学习使用统一的度量单位,用数学工具去描述观测到的现象。

    当然,进展缓慢,甚至常常陷入困境。研究蒸汽机热效率的小组,对着锅炉和气缸测量了无数遍温度和压力数据,画满了图纸,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无法抓住能量转化的核心规律。研究光学的小组,虽然复现了透镜成像和小孔成像,但对于“光究竟是什么”,除了陛下提到过的“可能是一种波”,完全无从下手。化学组更是小心翼翼,那些酸、碱、各种矿石粉末混合时产生的冒泡、变色、发热甚至爆炸,让他们既着迷又恐惧。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一位原本痴迷于风水星相、被地方官当成“怪人”报上来的老研究员,在系统学习了基础的观测记录方法后,将注意力转向了夜空星辰的规律运行,开始尝试用几何和三角法计算几颗常见星辰的位置变化,居然得出了颇有规律的结果,虽然粗糙,却让格物学部的几位同僚大感兴趣。

    另一位祖传铁匠出身、被招募进工技学部的研究员,在反复测试不同配比炭铁冶炼时,无意中发现,若在铁水中加入少量一种罕见的“白砷矿”粉末,得到的铁锭硬度会有微妙提升,虽然原因不明,却为改进钢铁性能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重复验证的方向。

    这些都是微小的、不成体系的进步,但林清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就是科学方法的力量——将偶然的经验,变为可积累、可验证、可传承的知识。他像一位耐心的园丁,小心地呵护着这些脆弱的幼苗,适时地浇水施肥——提出关键性问题,指出可能的研究路径,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领域。

    科学院地矿学部有一位叫徐元直的研究员,四十多岁,原是个喜欢游历山川、收集各种奇异石头和矿物标本的落魄书生。他性格孤僻,不善言辞,但对岩石矿物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和惊人的记忆力。加入科学院后,他如鱼得水,将毕生收集的标本分门别类,并开始系统测试它们的物理性质——硬度、颜色、光泽、密度,以及在不同溶液中的反应。

    这天,他正在测试一批新从西境运来的矿物样本。其中有一种深灰色、带有金属光泽、质地颇重的矿石(后来被命名为“辉铋矿”,伴生有少量天然磁石和未知矿物)。徐元直按照流程,测试其硬度、密度后,开始测试其导电性——这是林清特别要求加入的测试项目,为此工部还专门为科学院制作了一批包裹着丝绸绝缘层的紫铜导线和简易的、用伏打电堆原理制作的电池(用锌片、铜片和稀硫酸,这是林清“泄露”的又一个关键知识)。

    当徐元直将导线两端分别接在矿石样本和电池两极时,他注意到,旁边桌上用来指示方向、一直安静躺着的指南针(司南),其磁针突然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徐元直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屏住呼吸,再次接通电路。

    磁针又抖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是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偏转了一点!

    “这……这是?”徐元直心脏狂跳起来。电和磁?这两样东西,在他(以及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啊!电是天上雷电、是摩擦琥珀产生的“虚火”,磁是磁石吸铁、是指南的特性,它们怎么会有关联?

    他强压住激动,开始进行一系列笨拙但执着的测试。更换不同的矿石样本,有的能让磁针动,有的不能;改变电流的方向,磁针偏转的方向也随之改变;将导线缠绕成线圈,磁针的偏转更明显;甚至,当他尝试用一块强磁铁快速划过闭合的导线线圈时,连接在线路中的、用于检测微小电流的简易验电器(也是林清指导制作的雏形)的箔片,竟然也出现了微弱的张合!

    电生磁!磁也能生电!

    这个发现让徐元直几乎疯魔。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饭也顾不上吃,觉也舍不得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实验,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而神秘领域的边缘!

    几天后,徐元直顶着一头乱发、双眼通红但目光灼灼地敲开了林清在科学院临时办公室的门。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向皇帝陛下描述了他的发现,并展示了那些简陋却关键的实验。

    林清静静地听着,看着徐元直演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电磁感应!这个推动第二次工业革命、真正开启电力时代的关键钥匙,竟然在这个世界,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个痴迷于石头的中年书生,如此“偶然”却又必然地发现了!科学的种子一旦播下,在合适的土壤里,终究会发芽!

    “徐研究员,你立下了不世之功!”林清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他紧紧握住徐元直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你发现的,是连接电与磁这两种伟大力量的桥梁!这不仅仅是磁针动一动那么简单,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机械运动(磁铁移动)来产生电,也可以用电流来产生磁力、驱动机械!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立刻召集了格物学部和工技学部的骨干研究员,让徐元直当众演示他的发现。当磁针在电流下规律偏转,当验电器因磁铁划过线圈而产生反应时,所有在场的研究员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和惊叹。他们直观地感受到,一种全新的、可以精确控制和转化的力量,正在他们眼前揭开面纱。

    林清趁热打铁,亲自为这个新领域命名为“电磁学”,并指导他们确立初步的研究方向:定量研究电流强度与磁场强度的关系(欧姆定律、安培定律的雏形);探索更高效的线圈绕制方式和铁芯材料以增强电磁效应;尝试制作利用电磁力驱动的简单机构(电动机雏形)和利用机械运动发电的装置(发电机雏形)。

    同时,他指示徐元直和地矿学部,全力寻找和鉴定那种能产生明显电磁效应的特殊矿石,分析其成分。他隐约记得,天然磁石(磁铁矿)常见,但能显着影响电磁现象的,或许还有别的矿物,比如某种特殊的磁性矿物或者……伴生的放射性矿物?后者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科学院的精力迅速向电磁学倾斜。一群最聪明的头脑被一种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现象所吸引,废寝忘食地投入研究。各种奇思妙想和笨拙但有效的实验装置不断涌现。很快,他们制作出了能明显吸起小铁钉的电磁铁,做出了能让小轮子转动的、最简单的“马达”模型(虽然效率低得可怜),也弄出了用手摇动磁铁线圈能产生微弱电流的“发电机”原型。

    进展神速,但也引发了新的问题。电池(伏打电堆)效率低下,产生的电流不稳且微弱,严重限制了实验的深入。急需寻找更强大、更稳定的电源,或者提高发电机的效率。

    就在科学院上下为“电”这个新玩具如痴如醉时,外界的波澜并未停息。

    旧文人的攻讦未能动摇科学院,便转向了更阴险的舆论攻击。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科学院的人“窃取天地雷电之力,行悖逆鬼神之事”,迟早会遭“天谴”;说那些“电光火火”的实验会“扰乱地气”,引发地震灾害;甚至还有传言,说皇帝陛下被这些“奇技淫巧”所惑,疏远了朝政,宠信妖人……

    这些谣言在信息闭塞的底层民众中颇有市场,尤其是结合之前东南乡间“邪教”作乱的传闻,更增添了几分恐怖色彩。连清源城内,一些普通市民路过西郊科学院那高墙大院时,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疏离。

    更麻烦的是,听风阁密报,周文远商行与海外“黑先生”的交易似乎取得了“进展”。周文远旗下的几家工厂,近期生产效率有“不合常理”的提升,工人伤亡和抱怨率却反常地下降。密探设法弄到了一点工厂里使用的“新型润滑剂”和“提神熏香”的残留物样本,经科学院化学组初步分析,成分极其复杂,含有多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和微量重金属,其作用机理不明,但长期接触,很可能对神经系统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他们在用药物控制工人?”林清看着分析报告,眉头紧锁。这比单纯的压榨更恶毒。

    “不仅如此,”听风阁主事低声道,“我们监控到,‘黑先生’的人,最近对科学院,尤其是对徐元直研究员的电磁实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们似乎在通过某些渠道,高价收买科学院内部的信息,特别是关于‘能量转化’和‘特殊矿物效应’的实验记录。”

    林清眼神一凛。果然来了。资本对能提升利润的技术天然敏感,这不足为奇。但“黑先生”及其背后的“星之眷族”,为何也对电磁学如此关注?电和磁,这种纯粹物理世界的现象,难道也触及了它们的领域?

    他回想起水晶透镜中那两颗暗红星周围扭曲的空间和隐约的“触须”。能量……形式转化……空间……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难道“星之眷族”所掌握或追寻的某种力量,与电磁,乃至更基础的物质能量形式有关?它们害怕的不仅是人类知识的普及,更是人类对自然规律,尤其是能量规律的系统性认识和掌握?

    “加强对科学院的安保,尤其是核心研究员和重要实验数据。”林清沉声下令,“同时,对徐元直发现的那种特殊矿石,进行最严格的管控和秘密研究。我要知道,除了电磁效应,它是否还有其他……特别的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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