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

    路行简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竟这般不凑巧。

    他主动来邀约,还极力劝陆南星去三山观,若是一点儿私心都没有,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是有些嫉妒陆南星,甚至还会觉得与她同科,就是自己的命不好。

    但,路行简又必须承认,陆南星是真的天才。

    当一个人优秀到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时,就很难再让人生出嫉妒、怨恨。

    更不会生出任何想要算计她的想法。

    路行简就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与陆南星的差距。

    “这么优秀的陆南星,估计也只有百年前的那位叶六首能够一较高低。”

    “他们两人,才配说什么‘瑜亮之争’——”

    而他路行简也只敢在酒醉的时候,说什么“既生瑜何生亮”。

    这句话,本身就是叶六首当年为了赚钱而写的小说里的一句对白。

    经过百年的流传,已经成了一句俗语。

    用来形容一个天才对于另一个天才的嫉妒,以及比不上对方的遗憾与不甘。

    “可惜啊,我确实不如陆南星,但我也算不得天才!”

    他只是比普通人更聪明些。

    确定自己不管怎样都比不上陆南星,路行简索性就“任命”,他甚至要“化敌为友”——

    打不过,就不做对手了,索性做朋友。

    要知道,陆家在苏州也是数一数二的望族。

    陆南星的前途,也注定不可限量。

    能够与陆南星相较于年少,于他而言,就是极好的机缘呢。

    所以,今日路行简来邀请陆南星去三山观,是真的站在好友的角度,为陆南星考虑。

    但他没想到,陆南星竟病了。

    “是啊,夜里只顾读书,却忘了添炭,着了凉,发了热,今儿才退了热!”

    陆南星见路行简脸上闪过惊讶与不好意思,便赶忙说道:“原本我还病着,不该见客,没得过了病气!”

    “但我想着,路兄不是外人,想来不会怪我失礼,这才贸然相见。路兄,你确实不会怪我,对吗?”

    路行简赶忙点头:“当然,我怎么会怪你?既是病了,那就好生休息吧。三山观的事儿,过些日子,我再选个吉日,我们一起去!”

    陆南星从路行简的话语里感受到了真挚与关心,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路兄,你既已做了计划,又怎好为了我而改变!这样,你该去就去,等我好些了,若有机会,我再邀你一起前往!”

    说到这里,陆南星想到了什么,笑道:“路兄多跑一趟,虽累了些,但也比旁人多一次机会啊!”

    多去才能多机会。

    陆南星并不十分相信,那些找到叶六首“真迹”的幸运儿,就只去了一次。

    路行简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直说运气,但运气这种事儿也是有几率的。

    多去几次,碰到好运的机会也会提升啊。

    要不还是人家小六首呢,就是聪明!

    不只是正经读书厉害,就连其他的事儿,脑子转得也快!

    路行简连连点头,“贤弟你说的对,不只是我,就是你,错过这次,也可多去几次!”

    说着说着,路行简又有些担心,他小声问道:“我们这般,算不算投机取巧?”

    “不算!”

    陆南星坚定的回答,并告诉路行简:“我们多去几次,岂不比只去一次的人,更虔诚?”

    路行简又是一愣,定定地看了陆南星好一会儿,才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你!陆贤弟,果然聪慧又机敏!”

    路行简没有意识到某件事,他就是单纯的觉得,今日的陆南星似乎更加通透了。

    “行,我明日照常去,你呢,就在家里好生休养。”

    “好,那就提前恭贺路兄能够得偿所愿,不虚一行!”

    陆南星与路行简随意的玩笑着。

    路行简原本还想与陆南星讨论几个课业上的问题,但考虑到这位还病着,便随意闲话了两句,起身告辞。

    “路兄,慢走!”

    陆南星将人送到了廊庑下。

    “贤弟,且留步!”

    路行简拱手,谢绝了陆南星送他出门的好意。

    出了陆家,上了自家的马车,路行简才反应过来:

    方才在陆家,素来规矩端方的小六首竟与我随意的玩笑?

    倒不是说陆南星刻板、不好相处,事实上,她为人谦和,行事周全。

    从不仗势欺人,从不恃才傲物,她有着君子所有的美德。

    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给人的感觉,始终都是高贵的、清冷的,让人莫名有种高不可攀、不敢亵玩的感觉。

    今日的陆南星,人还是那个人,却平添了一种亲和的感觉。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能够融洽相处的“人”!

    她、这是神仙入了凡尘?

    路行简一时也说不清,但他莫名有种预感。

    这样更为鲜活、更为随和的陆南星,不管是入了考场,还是进了官场,应该会走的更为顺畅。

    毕竟不管是同窗还是同僚,不管是考官还是上官,都想和人打交道,而不是仰望神明。

    ……

    送走了路行简,陆南星坐回到书案后,看着摊开的书,却没了读下去的兴致。

    她呆呆的做着,脑子里满都是那晚的梦。

    可惜,梦境已经模糊,她过目不忘的大脑,也记不起具体的细节,以及清晰的画面。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

    “左右明日我就留在家里……我倒要看看,明日到底会发生什么!”

    中午,陆南星按照惯例,继续去中轴线的正堂陪母亲用午膳。

    陆家的祖宅,已经有一百多年。

    七进七出的大宅院,院中有花园,有水榭,有假山亭台。

    不说陆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单单是这片宅院,就在州府十分有名。

    陆南星从小在这里长大,倒没有太多的感受,只觉得院子有些多,抄手游廊有些长。

    足足走了一刻钟,她才从前院的书房,走到了中庭的正堂。

    田氏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午膳,见陆南星进来,赶忙招呼她入座。

    “今儿天冷,我特意让厨房做了暖锅……”

    田氏拿着公筷,张罗着给陆南星夹菜。

    因为吃锅子,用餐的气氛倒是随意了许多。

    等着锅子沸腾的功夫,田氏忍不住跟陆南星闲话了几句。

    “今儿你十三婶,送来了庄子上养的鸡,说是给你炖些鸡汤,补补身子!”

    “十三婶儿?是住在后街的十三叔家里的?”

    “对!就是她,她呀是个喜欢串门子的,大冷天的也不闲着。不过,她的消息也格外灵通——”

    田氏这么说,就是有新鲜事儿要跟女儿分享的意思。

    陆南星“闻弦歌知雅意”,便非常配合的问了句:“哦,十三婶儿又听说了什么故事?”

    “是城南江家,唉,他们家也是可怜,偌大的家业,却后继无人——”

    陆南星心念一动:江家?江清漪?!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不只是她在现实中听说过,而是在那个怪异的梦里,也恍惚听了一耳朵……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