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格外早，山里的天刚蒙蒙亮，露水汽还重得很。
怕吵醒那几位老居士，我轻手轻脚收拾了下，揣了两个昨晚剩下的窝头，背上空包袱就出了门。走之前特意把斋堂的火压了压，又把院门虚掩好，免得山里野物窜进去捣乱。
静玄师太住的那座小庵，在西边另一座山的山坳里，离清水池不算太远，可山路全是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不好走。我也不急，顺着山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调息，山里空气清透，吸一口都觉得心里敞亮，把昨天赶路、干活的乏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远远看见那座小庵。
说是庵，其实就一间正房、一间偏房，土墙草顶，比清水池道观还破，院子就巴掌大，围了圈矮篱笆，篱笆上爬着些野豆角藤，看着倒有几分生机。庵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就一根木杆子上挂着块破布，写着个“庵”字，风吹日晒的，早就模糊不清了。
我刚走到篱笆门口，就听见院里有动静。
静玄师太正蹲在院子角的小菜地里拔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头发挽成个简单的发髻，手上沾着泥，看着朴素得很。她年纪也就四十出头，看着沉稳，做事利落，跟那些娇气得连地都不肯下的出家人完全不一样。
我没直接闯进去，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静玄师傅。”
她听见声音，直起腰回头看，一见是我，脸上明显露出诧异，随即双手合十，客客气气应道：“林居士？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庵里静悄悄的，除了她，确实再没第二个人。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菜地整整齐齐，屋里飘出一点淡淡的檀香，虽小虽破，却一点不乱。
“我这次来，是有事诚心请你。”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我之前守的无岩寺，如今我走了，彻底空了。现在清水池道观那边，诚心邀我过去打理，那也是座空观，没道士，就六位老居士撑着，实在力不从心。”
静玄师太擦了擦手上的泥，示意我在院里的石墩上坐，静静听我说。
我接着说：“那观里地方比这儿大，有殿有厢房，就是荒得厉害，没人主事、没人立规矩。我一个人撑不起来，论打理日常、定修行规矩，我不如你。我想着，你一个人在这小庵里清修，地方太小，也没个帮衬，不如跟我去清水池，咱俩一起打理。”
“你管观里的日常规矩、带居士修行、打理殿内香火，我干重活，修房子、铺路、整理外围，咱们一内一外，把那座空观收拾起来，给诸位居士也安个正经修行的地方。”
我话说得实在，没半点虚的，把清水池的境况一五一十全说了：穷、偏、破，没香火钱，就一帮实在老人，没好处可捞，就图个清净、图个一起做事。
静玄师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在这小庵里独自待了五年，早就习惯了清净，可也实在受够了一个人硬撑——挑水、劈柴、修屋、种菜，全是自己来，遇上重活，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她不是不想找个安稳地方，只是怕遇上那些心术不正、争名夺利的，反倒扰了修行。
她抬眼看我，眼神很认真：“林居士，我知道你人实在，不搞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可道观不比小庵，日后居士一多，难免有是非，你我若是理念不合，反倒生嫌隙。”
我点点头：“这我想过。我不争话语权，不抢主事的位置，你定规矩，我听着；你管内务，我不插手。我只负责出力，把观里的硬活全扛了，把周边的路修一修，方便大家往来。咱们只求把观撑起来，不闹矛盾，不生是非，各自守好本心就行。”
“那观里如今真没旁人？就几位老居士？”她又问了一句。
“真没有。”我实话实说，“就六位老人，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也快六十，都是诚心修行，不惹事、不挑事。我昨天刚到，他们把最偏的一间厢房收拾给我住，斋饭就青菜土豆，可都是真心实意。”
静玄师太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松了：“好。我信你一次。这小庵我也守够了，若真能有个正经道场，带几位居士安心修行，也是功德。我跟你去。”
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我没看错人，静玄师太不是那种贪图虚名、搬弄是非的人，她要的就是一个安稳、有规矩、能好好修行的地方，清水池虽破，却刚好能给她这个地方。
“那你收拾东西，我帮你搭手。”我站起身说。
她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一身换洗衣裳、几本经书、一套木鱼法器、一个旧蒲团，还有半袋自己种的杂粮，拢共就一个小包袱，拎起来就能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庵，眼神里有点不舍，可也没留恋。
五年坚守，缘尽了，该走了。
我俩锁上篱笆门，一路往清水池走。
她常年在山里走，山路走得稳，话不多，一路安安静静，跟我性子合得来。我也不刻意找话，就这么慢慢走，太阳渐渐升高，把路上的露水晒干，风吹着树叶响，安安静静的，舒服得很。
快到清水池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那六位老居士天一亮就醒了，见我不在，知道我去请静玄师太，全都没下山，就在门口眼巴巴等着，伸长脖子往路这边望。一看见我和静玄师太的身影，立马都迎了上来。
“静玄师傅！可把你盼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烧了热水！”
老人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那股子真心实意，装不出来。
静玄师太对着众人合十行礼，老人们连忙回礼，围着她往院里走，七嘴八舌地说着观里的情况，一点不见外。
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里挺舒坦。
从今天起，清水池就不是一座没人主事的空观了。
有我出力，有静玄师太立规矩，有几位老居士诚心帮忙，这观，迟早能收拾出样子来。
静玄师太一进观，没歇着，先绕着院子、殿宇、厢房全走了一遍，看得仔细，哪里漏雨、哪里破旧、哪里需要规整，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她做事确实干练，当天下午就把观里的规矩简单定了下来：
一、每日晨起扫殿、理香灰，不偷懒、不敷衍；
二、斋堂吃饭安安静静，不浪费粮食，不挑三拣四；
三、居士之间不搬弄是非、不拉帮结派，有事当面说；
四、观里物件公用，不私藏、不私拿，账目清楚。
定完规矩，又给几位老居士分了工：
年纪最大的老太太，负责打理供桌、上香、叠纸钱，干轻活；
两位老爷子，负责看院、收拾柴火、喂院门口的几只土鸡；
剩下三位，负责斋堂做饭、菜地种菜、浆洗衣物。
分工一清二楚，没人有意见，都觉得心里敞亮，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干啥。
我也没闲着，当天就扛着斧头去后山砍木材，准备先把厢房漏雨的屋顶修一修，再把观里破了的门窗换一换。山里木材多，只要肯出力，不愁没材料。
静玄师太则带着老人们打扫主殿，把供桌上的灰全擦干净，香炉里的香灰理平整，又把殿里的杂物归置好，不过一下午，主殿就有了香火道场的样子，不再是之前那副荒败相。
傍晚的时候，夕阳照在道观院子里，收拾干净的地面亮堂堂的，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斋堂飘出饭菜香，几位老人说说笑笑地忙活，静玄师太坐在石墩上整理经书，我扛着木材从后山回来。
那一刻，这地方真不像一座空观了。
有人气、有规矩、有盼头，安安静静，和和气气。
几位老人私下拉着我说：“林居士，多亏了你，不光自己来，还把静玄师傅请来了，咱们这清水池，总算有个修行的样子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人感激。
离开无岩寺那座空庙，我不想再一个人硬撑，也不想再陷进乱七八糟的是非里。能找一帮实在人，一起把一座破观收拾好，能安安稳稳修行，能踏踏实实做事，对我来说就够了。
当晚吃饭的时候，静玄师太看着一桌子简单的素菜，对着众人说：“从今往后，我与林居士一同守着清水池，咱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守好这方清净，修好自身，也给周边乡邻留个正经香火地。”
众人都点头应下，饭桌上安安静静，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踏实。
我心里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观里的房子要修，周边的路要铺，日后香客多了、居士多了，难免还会有新的状况。
可我不怕。
有静玄师太这样的搭档，有一帮实在的老人，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事，也能慢慢熬过去。
当晚，我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院里静玄师太诵经的声音，听着老人们轻微的鼾声，心里一片平静。
无岩寺的空寂、糟心，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从今天起，清水池道观，才算真正有了生气。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修路。
观前通往山下的路，还有村民田间的小路，全是泥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尘土飞扬，不管是居士上山，还是乡邻下地，都太遭罪。
这路，我必须修。
不仅要修，还要修得平整、结实，让大家走得舒坦。
这是我答应自己的，也是给清水池、给乡邻的第一桩实在功德。
怕吵醒那几位老居士，我轻手轻脚收拾了下，揣了两个昨晚剩下的窝头，背上空包袱就出了门。走之前特意把斋堂的火压了压，又把院门虚掩好，免得山里野物窜进去捣乱。
静玄师太住的那座小庵，在西边另一座山的山坳里，离清水池不算太远，可山路全是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不好走。我也不急，顺着山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调息，山里空气清透，吸一口都觉得心里敞亮，把昨天赶路、干活的乏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远远看见那座小庵。
说是庵，其实就一间正房、一间偏房，土墙草顶，比清水池道观还破，院子就巴掌大，围了圈矮篱笆，篱笆上爬着些野豆角藤，看着倒有几分生机。庵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就一根木杆子上挂着块破布，写着个“庵”字，风吹日晒的，早就模糊不清了。
我刚走到篱笆门口，就听见院里有动静。
静玄师太正蹲在院子角的小菜地里拔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头发挽成个简单的发髻，手上沾着泥，看着朴素得很。她年纪也就四十出头，看着沉稳，做事利落，跟那些娇气得连地都不肯下的出家人完全不一样。
我没直接闯进去，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静玄师傅。”
她听见声音，直起腰回头看，一见是我，脸上明显露出诧异，随即双手合十，客客气气应道：“林居士？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庵里静悄悄的，除了她，确实再没第二个人。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菜地整整齐齐，屋里飘出一点淡淡的檀香，虽小虽破，却一点不乱。
“我这次来，是有事诚心请你。”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我之前守的无岩寺，如今我走了，彻底空了。现在清水池道观那边，诚心邀我过去打理，那也是座空观，没道士，就六位老居士撑着，实在力不从心。”
静玄师太擦了擦手上的泥，示意我在院里的石墩上坐，静静听我说。
我接着说：“那观里地方比这儿大，有殿有厢房，就是荒得厉害，没人主事、没人立规矩。我一个人撑不起来，论打理日常、定修行规矩，我不如你。我想着，你一个人在这小庵里清修，地方太小，也没个帮衬，不如跟我去清水池，咱俩一起打理。”
“你管观里的日常规矩、带居士修行、打理殿内香火，我干重活，修房子、铺路、整理外围，咱们一内一外，把那座空观收拾起来，给诸位居士也安个正经修行的地方。”
我话说得实在，没半点虚的，把清水池的境况一五一十全说了：穷、偏、破，没香火钱，就一帮实在老人，没好处可捞，就图个清净、图个一起做事。
静玄师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在这小庵里独自待了五年，早就习惯了清净，可也实在受够了一个人硬撑——挑水、劈柴、修屋、种菜，全是自己来，遇上重活，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她不是不想找个安稳地方，只是怕遇上那些心术不正、争名夺利的，反倒扰了修行。
她抬眼看我，眼神很认真：“林居士，我知道你人实在，不搞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可道观不比小庵，日后居士一多，难免有是非，你我若是理念不合，反倒生嫌隙。”
我点点头：“这我想过。我不争话语权，不抢主事的位置，你定规矩，我听着；你管内务，我不插手。我只负责出力，把观里的硬活全扛了，把周边的路修一修，方便大家往来。咱们只求把观撑起来，不闹矛盾，不生是非，各自守好本心就行。”
“那观里如今真没旁人？就几位老居士？”她又问了一句。
“真没有。”我实话实说，“就六位老人，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也快六十，都是诚心修行，不惹事、不挑事。我昨天刚到，他们把最偏的一间厢房收拾给我住，斋饭就青菜土豆，可都是真心实意。”
静玄师太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松了：“好。我信你一次。这小庵我也守够了，若真能有个正经道场，带几位居士安心修行，也是功德。我跟你去。”
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我没看错人，静玄师太不是那种贪图虚名、搬弄是非的人，她要的就是一个安稳、有规矩、能好好修行的地方，清水池虽破，却刚好能给她这个地方。
“那你收拾东西，我帮你搭手。”我站起身说。
她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一身换洗衣裳、几本经书、一套木鱼法器、一个旧蒲团，还有半袋自己种的杂粮，拢共就一个小包袱，拎起来就能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庵，眼神里有点不舍，可也没留恋。
五年坚守，缘尽了，该走了。
我俩锁上篱笆门，一路往清水池走。
她常年在山里走，山路走得稳，话不多，一路安安静静，跟我性子合得来。我也不刻意找话，就这么慢慢走，太阳渐渐升高，把路上的露水晒干，风吹着树叶响，安安静静的，舒服得很。
快到清水池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那六位老居士天一亮就醒了，见我不在，知道我去请静玄师太，全都没下山，就在门口眼巴巴等着，伸长脖子往路这边望。一看见我和静玄师太的身影，立马都迎了上来。
“静玄师傅！可把你盼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烧了热水！”
老人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那股子真心实意，装不出来。
静玄师太对着众人合十行礼，老人们连忙回礼，围着她往院里走，七嘴八舌地说着观里的情况，一点不见外。
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里挺舒坦。
从今天起，清水池就不是一座没人主事的空观了。
有我出力，有静玄师太立规矩，有几位老居士诚心帮忙，这观，迟早能收拾出样子来。
静玄师太一进观，没歇着，先绕着院子、殿宇、厢房全走了一遍，看得仔细，哪里漏雨、哪里破旧、哪里需要规整，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她做事确实干练，当天下午就把观里的规矩简单定了下来：
一、每日晨起扫殿、理香灰，不偷懒、不敷衍；
二、斋堂吃饭安安静静，不浪费粮食，不挑三拣四；
三、居士之间不搬弄是非、不拉帮结派，有事当面说；
四、观里物件公用，不私藏、不私拿，账目清楚。
定完规矩，又给几位老居士分了工：
年纪最大的老太太，负责打理供桌、上香、叠纸钱，干轻活；
两位老爷子，负责看院、收拾柴火、喂院门口的几只土鸡；
剩下三位，负责斋堂做饭、菜地种菜、浆洗衣物。
分工一清二楚，没人有意见，都觉得心里敞亮，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干啥。
我也没闲着，当天就扛着斧头去后山砍木材，准备先把厢房漏雨的屋顶修一修，再把观里破了的门窗换一换。山里木材多，只要肯出力，不愁没材料。
静玄师太则带着老人们打扫主殿，把供桌上的灰全擦干净，香炉里的香灰理平整，又把殿里的杂物归置好，不过一下午，主殿就有了香火道场的样子，不再是之前那副荒败相。
傍晚的时候，夕阳照在道观院子里，收拾干净的地面亮堂堂的，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斋堂飘出饭菜香，几位老人说说笑笑地忙活，静玄师太坐在石墩上整理经书，我扛着木材从后山回来。
那一刻，这地方真不像一座空观了。
有人气、有规矩、有盼头，安安静静，和和气气。
几位老人私下拉着我说：“林居士，多亏了你，不光自己来，还把静玄师傅请来了，咱们这清水池，总算有个修行的样子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人感激。
离开无岩寺那座空庙，我不想再一个人硬撑，也不想再陷进乱七八糟的是非里。能找一帮实在人，一起把一座破观收拾好，能安安稳稳修行，能踏踏实实做事，对我来说就够了。
当晚吃饭的时候，静玄师太看着一桌子简单的素菜，对着众人说：“从今往后，我与林居士一同守着清水池，咱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守好这方清净，修好自身，也给周边乡邻留个正经香火地。”
众人都点头应下，饭桌上安安静静，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踏实。
我心里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观里的房子要修，周边的路要铺，日后香客多了、居士多了，难免还会有新的状况。
可我不怕。
有静玄师太这样的搭档，有一帮实在的老人，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事，也能慢慢熬过去。
当晚，我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院里静玄师太诵经的声音，听着老人们轻微的鼾声，心里一片平静。
无岩寺的空寂、糟心，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从今天起，清水池道观，才算真正有了生气。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修路。
观前通往山下的路，还有村民田间的小路，全是泥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尘土飞扬，不管是居士上山，还是乡邻下地，都太遭罪。
这路，我必须修。
不仅要修，还要修得平整、结实，让大家走得舒坦。
这是我答应自己的，也是给清水池、给乡邻的第一桩实在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