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声连成一线。

    哒哒哒哒哒——

    肖福来的右手起落不大。刀刃每次只离开案板两指高,落点却始终贴着左手指节向前移动。

    第一只土豆切完。

    他用刀面一托,将土豆丝送进清水盆。

    第二只,第三只。

    三只土豆大小不同,切出来的丝却没有明显区别。细而不软,长短接近,下水以后根根散开。

    范长海抓起一把,横放在白瓷盘上。

    粗细误差不到半毫米,没有连刀,没有碎头。

    他又从盆底捞了一把。仍然一样。

    唐文生放下手里的刀:“切三只不难。三十斤还能稳住,才算真功夫。”

    “说得对。”

    肖福来换了一盆土豆,刀速没有再加,也没有放慢。

    十斤,二十斤,二十五斤,案板上的刀声始终一个节奏。

    何雨柱靠着墙,左手端着茶缸,半天没喝一口。

    新手切土豆丝,前几斤还能像样。手腕一酸,刀口就会飘。切到后面,不是越来越粗,就是越切越短。

    肖福来却没变。

    这不是为了考核临时练出来的,没有几年大灶墩工的底子,手上留不下这种耐力。

    最后一只土豆切完,肖福来没有立刻交盆。他把三十斤土豆丝分成三份。

    第一份泡清水。

    第二份只过一遍水,沥干。

    第三份留着淀粉,没有冲洗。

    范长海问道:“为什么分开?”

    “午饭不是一道菜全炒完。”

    肖福来指向三只盆。

    “第一盆先下锅,泡水保脆。第二盆半小时后用,洗净淀粉,免得粘锅。第三盆留作土豆饼或勾芡,淀粉冲掉反而浪费。”

    吴主任抬头:“谁说午饭要做土豆饼?”

    “食堂有三十斤土豆边角料。”

    肖福来将削下来的土豆皮推到一边。

    发青的、长芽的单独放。

    完整厚皮和切剩的头尾放进另一只盆。

    “能吃的剁碎,加棒子面烙饼。不能吃的送去做饲料。食材进了后厨,总得知道去了哪儿。”

    范长海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

    马华站在旁边,脸色更红了。

    他削土豆时图快,土豆皮带下不少肉。桌边已经堆了一大团。按损耗算,三十斤土豆少说扔掉两斤半。

    范长海拿秤一称:两斤八两。

    刀工分没拿到,损耗分先倒欠。

    “马华。”

    何雨柱开口:“错了就认。后厨不是争一口气的地方。”

    马华低下头:“师父,我知道了。”

    何雨柱没有再骂。他护徒弟,却不能指着一盆连刀土豆说那是好手艺。

    接下来轮到唐文生。

    唐文生的刀工确实扎实。

    土豆片薄,丝切得细,前三斤甚至比肖福来的还齐。范长海抓了几把,没有挑出连刀。

    可切到十五斤以后,他的速度明显慢了。

    丰泽园做墩工,讲究一盘菜一盘菜配。每盘几十根丝,根根细致,当然是本事。

    厂食堂却不同,一锅下去就是几十斤。

    太细,下锅容易断。前后批次差得太久,午饭都赶不上点。

    唐文生切完三十斤,用了肖福来将近两倍时间。损耗不高,手腕却已经开始发抖。

    范长海只问了一句:“中午让你一个人供六口大灶,来得及吗?”

    唐文生擦了擦手:“来不及。”

    他倒是干脆,直接认输了。

    刘建林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的土豆丝不追求极细,粗细却稳定,正适合大锅快炒。他将发芽、发青和破损土豆分开处理,连削下来的厚皮都单独留盆。

    “好看不能当饭吃。”

    刘建林道:“大锅菜要同熟,损耗还得压住。”

    他的速度只比肖福来慢一点。三十斤土豆,最后只损耗一斤一两。

    范长海点了点头,这是能直接放进普通灶用的人。

    宋怀民没有跟几个人拼刀速。

    他一边切,一边把午饭需要的葱姜、料水和盆筐数量写在纸上。土豆分三批,白菜分四批,就连哪个灶先空出来都标得明白。

    轮到处理五花肉时,他先称肥瘦,一块肉,拆成四种用法:  肉皮留着熬冻,肥膘炼油,瘦肉切丝炒菜,肥瘦相间的部分切片,留给招待餐。

    李副科长拿起那张纸:“你以前管过多少人的食堂?”

    “最多三千人。”

    “二十桌能不能支起来?”

    “给我六个帮厨,两个切配,四口灶。中午十二点开席,十一点四十起第一道菜,十二点零八分上齐。”

    宋怀民回答得没有停顿,直接报走菜方案。

    范长海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终于轮到肖福来处理白菜和五花肉。

    白菜受过冻,菜叶软,菜帮脆。

    一起下刀,一起进锅,菜叶烂了,菜帮还没进味。

    肖福来先分帮叶,菜帮斜刀片开,增加挂汁面积。

    菜叶没有用刀,直接顺着叶脉撕成大片。

    马华忍不住道:“考刀工,你用手撕?”

    “谁规定菜必须全用刀?”

    “手撕能齐吗?”

    “齐了却不能入味,有什么用?”

    肖福来拿起一片白菜叶:“叶子有自然纹路。顺纹撕,断面挂汁。刀切得再齐,汤汁也容易滑过去。”

    刘建林伸手摸了摸断口,没说话。

    宋怀民却放下铅笔,看向肖福来的料盆。

    白菜帮一盆,白菜叶一盆,五花肉肥、瘦、皮各自分开,葱姜蒜依次摆好。

    料盆不是按食材种类随便堆放,而是从左到右,正好对应下锅顺序。

    第一盆起油。

    第二盆爆香。

    第三盆煸肉。

    第四盆下菜帮。

    最后一盆才是菜叶。

    人站在灶前不用转身,也不用临时找料。

    一手锅铲,一手取料,动作能连到底。

    宋怀民忽然问:“你以前不是跟着人做过几回红白席吗?”

    “没人教。做得多了,自己就知道了。”

    宋怀民盯着那几只盆:“这不是墩工的摆法。”

    唐文生抬头:“那是什么路数?”

    “掌灶的路数。”

    后厨安静下来。

    墩工只考虑怎么切。

    掌灶考虑的是料什么时候进锅,火什么时候变,菜什么时候出,下一锅能不能接上。

    二字之差,本事却差了太多。

    何雨柱看着那排料盆,左手拇指在茶缸边缘摩挲两下。

    他想挑毛病,可料盆摆得比他平时还顺手,硬挑只会显得他不懂行。

    五花肉到了肖福来手里,也没剩下边角。

    肉皮刮净,切条备用。

    肥膘切丁,准备炼油。

    瘦肉顺纹切丝,适合提前滑油。

    肥瘦相间的部分切成两种厚度。薄片用来煸香,厚片适合久炖。

    连案板上残留的碎肉,他都用刀背归拢,剁成肉末。

    一斤二两肉,处理后重新上秤。

    一斤一两九钱。

    少的一钱,留在了刀和案板上。

    范长海用刮板刮了一遍,只刮下来一点油花。

    “损耗记零。”

    郭副科长翻完五人的记录,手指敲了敲桌面。

    马华刀工不合格,损耗超量。

    唐文生刀工最细,速度不足。

    刘建林稳定实用,控损优秀。

    宋怀民统筹第一,整席经验最足。

    肖福来刀工、控损、备菜和走菜顺序,没有明显短板。

    五个人,自有高低。

    范长海没有宣布结果,看了眼会议室方向,又看向桌上的五花肉。

    “刚接到通知,会议延长半小时。我给你们加一道题。”

    他让人抬来一只木盆,盆里放着二十四斤五花肉。

    “五个人,共用这些肉。每人做一道菜,铺开二十桌。每桌都要见肉,吃着还不能淡。”

    马华猛地抬头:“平均下来,每人不到五斤肉。二十桌,一桌才二两多?”

    范长海把定量表拍在桌上。

    “嫌少?后天正式招待,比这还紧。

    你们可以自己商量怎么分。有人多拿一斤,就得有人少拿一斤。

    半个小时写方案、选配菜、备料。半小时以后,开火。”

    宋怀民先走向木盆。

    刘建林拿起算盘。

    唐文生盯住白菜和土豆,开始计算每盘分量。

    马华回头看向何雨柱。

    何雨柱放下茶缸,只说了一句:“别看我。灶台上,谁也替不了你。”

    肖福来没有抢肉。

    他走到食材架最里面,从一堆没人要的干货中,抽出了一袋豆制品。

    范长海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眉头一跳:“你准备做什么?”

    肖福来掂了掂那袋干货。

    “二十四斤肉,当然不够二十桌分。可谁说一盘肉菜,主角只能是肉?”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

    半小时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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