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军名号,改旗易帜。自峡谷劫粮聚义以来,楚珩看透天下格局:成德军已是过往,石敬瑭早已削其兵权、污其名节,固守旧号,只会永远被扣上叛镇余孽的罪名,行事束手束脚;唯有立新军、立大义,以复燕为旨,以逐胡为纲,才能收拢天下汉心,让四方流民、落魄边军、不甘媚胡的藩镇士卒,师出有名。

    身侧副校尉秦越持刀挺身,声如洪钟:“请统领为复燕军主将,总领全军,执掌杀伐!”

    话音落下,两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请楚统领为主将!”

    楚珩垂眸,望着脚下满目疮痍的太行土地,望着这群衣衫破旧、甲胄不全,却眼神滚烫的汉人子弟。他们之中,有父兄死于契丹马蹄下的农户,有戍守燕云、兵败溃散的边军老兵,有被官府重税逼得家破人亡的布衣,还有当初跟随安重荣起兵、侥幸逃生的亲兵旧部。

    人人皆有血海深仇,人人皆怀汉家骨气。

    他缓缓放下督战令,声音厚重,落于每一人耳畔:“楚珩承蒙大帅遗命,承蒙弟兄信任,执掌复燕军。今日立三章军规,刻于山石,永世不改!”

    “一、军中不分贵贱,流民、士卒、布衣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二、绝不劫掠汉民财物,绝不残害汉家老小,凡欺辱同胞者,斩;三、全军唯以驱除契丹、收复燕云、安葬大帅、废止岁贡为己任,私通胡人、谄媚汴梁者,夷其三族!”

    “谨遵军规!”

    群山回响,誓言铿锵。

    楚珩抬手扶起秦越,目光扫过全军:“即刻整编三军,扩充斥候营,紧盯幽州辽军动向;刀盾营加固太行各处隘口,深挖壕沟,修筑寨堡;弓手营加紧操练,打造竹木弩箭,补齐军械缺口。另外,抽调精干弟兄,奔赴魏州、镇州、邢州诸地,暗中联络昔日大帅旧部,串联河北乡绅百姓。

    秦越抱拳领命:“末将即刻办妥!”

    暮色浸染太行,山间炊烟四起,不复往日流民流离的惶惶之态。开垦的荒地长出青苗,劫来的辽军粮草堆满寨仓,草药堆满营房,复燕军扎根太行,一日强过一日。

    而千里之外,契丹上京,龙庭皇城。

    耶律德光身披玄色貂裘,端坐檀木王座,鹰隼般的眼眸,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帐下契丹宗室、南北枢密胡臣分列两侧,无人敢言。

    奏疏尽数数落石敬瑭无能:治下藩镇割据,叛匪作乱河北,无力制衡汉臣;岁岁收受大辽岁贡,却压不住境内反辽声势,太行义军屡挫辽军,折损大辽威严;石敬瑭生性怯懦,遇事推诿,不足以统领中原汉地,恳请大汗另立新君,掌控中原。

    耶律德光将奏疏揉碎,碎纸散落一地。

    “石敬瑭,朕养的一条听话的狗,如今连看家都做不到了。“当初割燕云、立晋国,许他中原帝位,本就是为了省去大辽南下征战之苦,坐享中原钱粮布帛。”

    “可如今反声四起,辽兵死伤不断,岁贡输送拖沓,藩镇不听调遣,此子,确实无用。”

    南枢密使耶律颇德跨步出列,躬身开口:“大汗,眼下不宜贸然兴兵南下。草原初春雪灾刚过,牛羊损耗过半,各部兵马尚未休整完毕,贸然南下,粮草补给不足。且中原汉人仇视我大辽已久,大军入境,必全民皆反,得不偿失。”

    “臣附议。”北枢密使附和,“不如暂留石敬瑭帝位,继续榨取中原钱粮,同时暗中扶持新代理人。成德军杜重威手握重兵,坐拥河北重镇,对石敬瑭早有不满,此人贪权狠戾,可利诱拉拢,取代石敬瑭。”

    耶律德光指尖轻叩王座扶手,沉吟片刻,眸中闪过算计:“传朕旨意。赏萧翰幽州精兵两千,战马千匹,令其固守幽州,严控燕云关口,截断太行义军北上之路。另遣使者携重金珍宝,秘密前往镇州,安抚杜重威,许他燕云节度使之位,只要他肃清太行义军,效忠大辽,他日废石敬瑭,中原帝位,予之。”

    他不在意中原谁为帝王,只要坐上汴梁龙椅之人,永远俯首契丹,永远奉上钱粮,永远让出汉地关隘即可。

    石敬瑭不行,便换杜重威,杜重威不行,天下藩镇,总有谄媚之人。

    “还有,传令边境各部,暂缓劫掠汉民,收拢暴戾士卒,暂缓激化汉辽矛盾,静待时机。”

    旨意落下,两名契丹侍卫领命,快步退出御帐,快马奔赴燕云、镇州两地。

    汴梁,紫宸殿。

    殿内檀香厚重,却压不住满殿焦躁戾气。

    石敬瑭靠在龙椅之上,鬓角悄生白发,短短半月,这位大晋儿皇帝,身形愈发佝偻憔悴。案上堆叠着三份文书:杜重威剿匪无功的陈情奏折、萧翰措辞极尽羞辱的问责檄文、契丹上京索要追加岁贡的国书。

    媚辽文官之首,户部尚书周彦清手持笏板,跨步出列,高声奏道:“陛下!契丹大汗震怒,萧翰将军施压不止,一切祸根皆在太行叛匪!臣请陛下,加征夏秋两季赋税,每县增募乡勇千人,调拨禁军两万,驰援太行,勒令杜重威全力剿匪!踏平山寨,斩杀叛首楚珩,方可平息辽怒,保全大晋国祚!”

    此言一出,殿内媚辽派系官员纷纷附和,齐声请奏加税剿匪,讨好契丹。

    “周大人所言极是!叛匪不灭,辽难不止!”

    “陛下万万不可心软,安重荣余孽本就该斩草除根!”

    刺耳话语响彻大殿,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兵部侍郎苏瑾,紧握笏板,青筋暴起,当即跨步出列,直面满殿媚臣,声震紫宸殿:“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自陛下登基,割燕云、称儿臣,岁贡逐年加码,河北、河南百姓赋税已是前朝三倍!青壮尽被抓去徭役修路、供养辽军,田地荒芜,饿殍遍野!百姓揭竿而起,不是天性反叛,是被朝廷逼至绝路!”

    “安重荣抗辽,是护汉土;太行义军伐胡,是救汉民!今日加税剿匪,剿的不是叛匪,是天下汉人之心!臣恳请陛下,即刻停缴岁贡,驱逐辽使,召回河北戍边将士,联合藩镇共御契丹,追封安重荣忠勇爵位,安抚河北万民!”

    “放肆!”周彦清厉声呵斥,“苏侍郎勾结叛匪,忤逆陛下,意欲叛国!”

    “我护汉民,何谈叛国?”苏瑾抬眸直视龙椅,目光坦荡,“陛下,燕云万里山河,是汉人故土;中原亿万百姓,是汉人子民。向胡人屈膝,割祖宗疆土,榨万民血肉换一己帝位,此帝位,坐之何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心怀汉骨的文武官员尽数出列,躬身跪地,齐声请命:“臣等恳请陛下,罢岁贡,拒契丹,护万民,复燕云!”

    一半官员媚外求荣,一半臣子守汉本心,两派对立,互不相让,争吵谩骂之声再起,紫宸殿乱作一团。

    石敬瑭闭目抬手,心口闷痛不止。

    他听得清清楚楚。

    周彦清等人句句为辽,只为保住自身高官厚禄,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苏瑾等人句句为民,句句护汉,句句在拆他赖以立身的立国根基。

    罢岁贡,拒契丹?

    耶律德光随时可以调集燕云辽军,挥师南下,攻破汴梁,废黜他这个儿皇帝,另立新君。他半生背负骂名,割地称臣,屠戮安重荣等忠臣,舍弃所有风骨尊严,才换来这一座汴梁皇城,一身龙袍,一旦忤逆契丹,顷刻间便会一无所有。

    可继续加税,继续剿匪?

    河北民心尽失,藩镇彻底离心。刘知远坐拥河东重兵,按兵不动暗藏野心;杜重威手握成德军,阳奉阴违不听号令;天下流民尽数投奔太行复燕军,他日义军壮大,藩镇起兵,汴梁依旧难逃覆灭。

    进亦死,退亦亡。

    左右皆是死局。

    石敬瑭缓缓睁开双眼,往日权谋算计、隐忍狠戾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疲惫与茫然。他这一生,从河东小将,到晋国帝王,步步算计,步步妥协。

    所求不过四字:安稳太平。

    满堂文武,各怀私心,各择前路,从无人在意这位帝王心中虚妄的太平。

    石敬瑭抬手,挥退殿内争吵百官,声音干涩无力:“传旨。令杜重威一月之内,务必重创太行叛匪,不必全歼,只需斩获匪首首级、平息辽廷怒火即可。河北赋税,再加两成,供给辽军粮草。”

    旨意落下,媚臣大喜,汉臣痛心叩首,却无力回天。

    紫宸殿大门缓缓合上,隔绝殿外天光,也彻底断绝了汴梁朝廷,回头向善的最后一丝可能。

    帝王自弃万民,万民自弃帝王。

    镇州,成德军节度使府。

    杜重威手持契丹密信,指尖抚过信上“燕云节度使”五个大字,眼底贪欲翻涌。

    刘知远端坐客座,抿一口热茶,淡然开口:“契丹许诺的官位,诱人至极。杜将军打算接,还是不接?”

    杜重威抬眼,收起密信,面色阴晴不定:“接,便是彻底沦为契丹爪牙,日后万世骂名,堪比石敬瑭;不接,契丹翻脸,萧翰即刻会联合周边辽军,吞并成德军。刘公,你早已算到此局,对不对?”

    刘知远轻笑一声,眸色深沉:“石敬瑭是弃子,你也是耶律德光眼中的备选棋子。棋子永远只能任人摆布,唯有执棋者,才能定天下生死。”

    “将军假意归顺契丹,收下封赏,借契丹钱粮扩充兵马,暗中继续接济复燕军,让楚珩牵制幽州辽军。你借契丹自重,我借河北聚力,待到契丹、汴梁、复燕军三方拼至两败俱伤,河东铁骑一出,河北、汴梁,尽入你我囊中。”

    杜重威心头一震,此人不求一时得利,不求一地之功,任由契丹施暴、朝廷腐朽、义军崛起,养乱世、乱天下,等天下尽苦,再一举收网,坐拥万里河山。

    谋到极致。

    “我懂了。”杜重威躬身行礼,彻底死心塌地,“我即刻回信上京,效忠大汗,配合萧翰,假意围剿复燕军。”

    刘知远颔首。 太行复燕军立旗,汴梁民心崩碎,契丹另寻代理人,乱世棋局,终于落至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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