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血来。

    “朕最讨厌人求饶。”朱温说“求饶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死人了。敬翔,去接人。”

    敬翔躬身:“是。”

    “不...”李娆趴在地上,看着敬翔离去的背影,绝望像潮水淹没了他。

    朱温不再理他,继续看塔。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破旧的驴车驶进广场,车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正是李娆的阿婆。

    她被两个军士搀扶下来,颤巍巍地站着,茫然地看着四周。当她看见那座塔,看见塔上那些头颅时,她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跪在塔边的李娆。

    “阿娆...”她颤声唤道,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

    李娆想爬起来,想挡住她的视线,想不让她看见那座塔,不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动不了,浑身像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的,只能趴在那里,看着阿婆一步步走近。

    阿婆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颤抖着,不敢碰。

    “阿娆...你的脸...你的手...”她看着李娆脸上的石灰,手上的伤,眼泪涌出来。

    “阿婆...别看...您别看...”李娆哭着说,想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但手抬不起来。

    阿婆没听他的,她转过头,看向那座塔。她的目光从底层一颗颗头颅看过去,看那些刷白的脸,那些或睁或闭的眼睛。当她看到塔顶那颗小的头时,她浑身一震,拐杖掉在地上。

    “那是...小虎子...”她喃喃道“西街王寡妇的孙子...才七岁...前些天还来咱们院里玩,说要吃槐花饼...”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声怪异,像哭又像笑:“我答应了...说等槐花开,就给他做...可现在...槐花还没开呢...”

    她笑着,眼泪却哗哗地流。她看看塔,又看看李娆,再看看塔,再看看李娆,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向朱温。

    朱温站在那里,也在看她。

    阿婆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不是用来拄,而是双手握着,像握着一根棍子。

    她一步步,走向朱温。

    军士想拦,朱温抬手制止。他看着这个瘦小佝偻的老妇人,一步步向他走来

    阿婆走到朱温面前三步远,停下。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像山一样的男人,这个皇帝,杀了这么多人的魔鬼。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拐杖,朝朱温砸去。

    动作很慢,很笨拙,一个老妇人的全力一击,在朱温眼里像慢动作。他轻易就能躲开,能抓住,能一脚踹飞她。

    但他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木拐杖,朝自己砸来。

    拐杖砸在他肩上,不重,甚至不疼。但那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军士,太监,崔胤,敬翔,李娆,都看着这一幕,像被施了定身法。

    阿婆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能打中。她看着朱温,朱温也看着她。

    然后,朱温笑了。

    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好...好...”他一边笑一边说,“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敢打朕的人...第一个...”

    他直起身,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看着阿婆:“你不怕死?”

    阿婆握着拐杖,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怕。但我更怕活着看这些。”

    她指了指那座塔,又指了指李娆:“那是我孙子。我从小带大,没爹没娘,就我们俩。他瘸了腿,我总跟他说,阿娆,咱不怨,老天给什么,咱接什么。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有些事,不能接。有些人,不能忍。”

    她顿了顿,看着朱温:“你要杀,就杀。但我想求你件事。”

    “说。”

    “让我孙子活着。”阿婆说,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他活着也是受罪。但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朱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朕答应你。”

    阿婆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放下拐杖,慢慢转过身,走向李娆。

    她在李娆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石灰和泪。

    “阿娆,”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阿婆要走了。你好好活着,听见没?好好活着。”

    李娆抓住她的手,死死抓住:“阿婆...别走...别丢下我...”

    “傻孩子,”阿婆笑了,笑容慈祥,“阿婆老了,总要走的。你长大了,能自己活了。”

    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脸憋得通红。李娆想扶她,但她摆摆手,自己慢慢直起身。

    然后,她看了李娆最后一眼,转身,慢慢走向广场边缘。走到广场边,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看了一眼李娆,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广场,走进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没人拦她。朱温没说放,也没说不放,就那么看着她走远。

    李娆趴在地上,看着阿婆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阿婆了。不是因为她会死,而是因为,有些别离,比死更远。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冷冷地照着人间。

    朱温走到塔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塔,转身,上马。

    “回宫。”他说。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远去。留下崔胤,留下几个军士,还有跪在塔边的李娆。

    崔胤看着朱温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那座塔,叹了口气。他走到李娆身边,蹲下,轻声说:“你阿婆...是聪明人。”

    李娆没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她这么一走,陛下就不会杀她了。”崔胤说,“至少,不会特意去杀。她能活,你也能活。虽然活得像狗,但总比死了强。”

    他顿了顿:“这座塔,明天就会拆。头会埋了,但塔基会留着。陛下说了,这里要建一座碑,刻上这些人的名字,让后人记得,反抗大梁是什么下场。”

    李娆还是没说话。

    崔胤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今晚就睡这儿吧。明天,有人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也走了。军士们收队,太监们散去。广场上只剩下李娆,和那座塔,还有满天的星星。

    夜风起了,凉飕飕的,吹过广场,吹过那座塔。塔上的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头发飘起来。像……(不描写)

    李娆慢慢爬起来,瘸着腿,走到塔前。他仰头看着,从塔底看到塔顶,从那些陌生的脸,看到那颗小的脸。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塔,磕了三个头。

    一个给这些死去的人。

    一个给阿婆。

    一个给自己——那个已经死去的,还会哭,还会觉得孩子可怜的自己。

    磕完头,他靠着塔基坐下,蜷缩起来,闭上眼。

    他要活着。像狗一样活着。

    因为阿婆让他活着。

    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洛阳城渐渐沉入梦乡,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比如李娆,他靠着垒成的塔,在星光下蜷缩着,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比如他阿婆,此刻或许正走在某条荒凉的路上,回头望着洛阳的方向,老泪纵横。

    历史就是这样冷漠的,看着这一切,记录着这一切,然后,翻过这一页,等待下一页,更黑暗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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