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赵元佐已废,终身幽禁,再无继位可能。顺位之下,次子赵元僖,成了朝堂默认的新晋储君。

    赵元僖性情与兄长截然相反。

    他无赵元佐的刚烈耿直,更无那份悲悯骨肉的赤诚。自幼深谙帝王心术,懂得隐忍藏锋、逢迎圣意,最善揣摩赵光义的心思。

    赵光义猜忌宗室、忌惮臣下,他便处处谨小慎微,事事顺从君父,从不妄议朝政。

    这般圆滑温顺、深谙世故的模样,深得赵光义欢心。

    相较于桀骜不驯、心怀异见的长子,顺从听话、沉稳内敛的次子,才是他心中最合意的储君人选。

    太平兴国六年深秋,一纸诏令下达,赵元僖进封许王,加中书令、开封尹。

    开封尹一职,自五代至宋初,便是储君标配。当年赵光义便是以开封尹之位登基,如今授予赵元僖,——大宋国祚,此后必归许王一脉。

    朝堂百官纷纷趋附,宗室诸王争相交好,许王府门前,朝夕车马不绝,风光一时无两。

    无人再记得皇宫深处那位枯坐度日的废皇子,世态炎凉,朝堂冷暖,向来如此。

    许王赵元僖得封开封尹、位居储贰之实后,整个人的气度,悄然变了模样。

    人前,他依旧恭谨柔顺,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请安,晨昏定省从未有一日耽搁。面对赵光义,言辞谦卑、举止端方,但凡朝政问询,皆揣摩圣意对答,从不妄发己见,更绝不触碰宗室、废太子的禁忌话题。朝堂之上,对文武百官谦和有礼,对宗室长辈恭敬恭顺,一副仁德宽厚、沉稳持重的储君姿态。

    满朝文武皆赞其有君人之量,对比性情刚直、触怒圣颜的废太子赵元佐,更是高下立判。

    可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许王,心底却藏着极深的权欲与狠戾。

    兄长赵元佐的惨烈结局,让他彻底看透了父皇的帝王心性。

    他亲眼所见,手足亲情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自入主开封府那日起,赵元僖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

    开封府掌京畿刑狱、民政、治安,手握京城地面的实权,府中僚属遍布各司,耳目可探遍汴梁街巷。他借着打理府务、整肃京畿吏治的由头,大肆培植私人势力。

    凡开封府属官,有才可用、趋附自己者,便刻意提拔举荐,送入朝堂历练;性情耿直、忠于天子、不肯私附者,便罗织细微过错调往远地,或闲置罢黜。短短月余,开封府上下尽数换成了他的心腹爪牙。

    不仅如此,他暗中结交朝中重臣。

    当初参与构陷赵廷美、迎合圣意的宰相、御史,皆是赵光义最信任的股肱之臣。赵元僖放下皇子身段,屡次私下登门拜谒,馈赠厚礼、谦卑求教,牢牢绑定这群朝堂实权派。他深知,父皇猜忌日重,朝堂话语权,便是储位最稳固的屏障。

    对于皇城司,他更是刻意交好。

    皇城司掌侦缉密探、监察百官宗室,是天子眼底的利刃。赵元僖不惜重金笼络皇城司中层校尉,许以日后高官厚禄,悄悄在天子的耳目之中,埋下自己的眼线。

    宫中大小动静、父皇喜怒偏好、朝臣私下议论,每日皆有密报送入许王府。

    他要做到,天子所思所想,他尽在掌握。

    南宫幽禁的赵元佐,早已被朝野彻底遗忘,却唯独被赵元僖牢牢记在心里,哪怕兄长已成废人、困于高墙,再无翻身可能,可只要人活着,便是变数。

    父皇性情反复,今日能狠心废子,来日心境变迁,未必没有复立、赦免的可能。历朝历代,废太子蛰伏翻盘的先例比比皆是。

    夜深入静,许王府烛火常明。赵元僖独坐案前,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阴翳冷厉。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撼动自己到手的储位。

    南宫那座囚牢里的人,一日不死,他一日难安。

    深宫朝堂的暗流涌动,终究逃不过赵光义那双阅尽权谋的眼睛。

    这位历经烛影斧声、兄弟阋墙、朝堂厮杀的帝王,一生都在制衡、猜忌、控局。他可以容忍儿子平庸温顺,却绝不能容忍儿子私结党羽、暗蓄势力。

    赵元僖的步步扩张、暗中布局,看似隐秘,实则尽数落在皇城司的密报之中。

    他废掉刚烈忤逆的长子,扶持温顺懂事的次子,本以为能得一个安分守己的储君,安稳传承江山。

    到头来才知,生于天家,血脉里便流淌着权欲。

    没有哪个皇子是真正的无欲无求,所谓恭谨温顺,不过是羽翼未丰之时的伪装蛰伏。

    两个儿子一个明目张胆反抗皇权,一个处心积虑窃取皇权。

    赵光义心底冷笑,偌大赵氏宗室,自己的亲生骨肉,竟无一人让他真正放心。

    可他别无选择。

    储位虚空不稳,朝堂人心浮动,外有契丹强敌虎视眈眈,内无宗室重臣可用。他只能倚重赵元僖,维系朝堂稳定,稳住江山传承。

    于是他故作不知,任由赵元僖培植势力,甚至偶尔顺水推舟,对其加恩嘉奖,抬升其声望。

    帝王制衡之道,向来如此。

    你有野心,我便予你权位,让你尝到权势甜头,甘心为江山卖命;你有私党,我便默许纵容,让你制衡朝臣,省去我许多精力。

    但这份恩宠,永远带着枷锁。

    赵光义暗中下旨,命皇城司加倍紧盯许王府,但凡其结交官员、私发许诺、调度人手,无论巨细,一一记录,月月归档,存入大内秘档。

    今日的荣宠是恩赐,来日的罪证亦已备好。

    若是日后元僖安分守己、恭顺终身,这些密折便是废纸一张;若是他敢滋生异心、恃权跋扈,这些暗中积攒的罪证,便是随时可以废黜他的利刃。

    父与子,君与储,看似君臣和睦、父慈子孝,实则互相试探、彼此算计、步步提防。

    天家骨肉,终究只剩算计与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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