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二年冬,关西三镇悉平。郭威平定河中、永兴、凤翔,两年鏖战,扫尽中原叛火。当西征军班师汴梁,汴梁百姓倾城出迎,沿街伏地叩拜,山呼郭枢密。

    皇城城楼刘承佑凭栏而立,一身龙袍孤寂沉重。他静静俯瞰着这场属于臣子的盛大凯旋。满朝文武的跪拜、万民的称颂、三军的敬畏,尽数归于郭威,无人记起高居深宫的天子。

    自他灵前即位以来,从未有一日真正掌过皇权。

    刘知远留下的五位辅臣,分割了整个后汉的江山。

    杨邠掌中枢机要,朝野政令皆出其口,奏折不经他手,便递不到御前;王章总领天下财赋,严苛搜刮民脂,充盈军府,内宫衣食用度被一削再削,皇室用度不如边军一裨将;史弘肇手握京城宿卫重兵,性情刚猛蛮横,朝堂之上,呵斥百官、直面折辱帝王,早已成常态。

    苏逢吉居文臣之首,最是圆滑从不争功,从不直言,只静静坐看朝局倾轧,伺机牟利。

    唯独郭威,先前久镇邺都,远离中枢,不争不抢。

    可一场平叛之战,彻底改写一切。

    西征百战精锐唯郭威马首是瞻,关西诸镇将帅尽数归其麾下。功高盖世,威望压过皇权。

    朝会依旧日日开设,礼制森严,却早已名存实亡。

    每每议事,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定策,无人征询帝意。刘承佑端坐龙椅,沉默听政,散朝便退回深宫,闭门不出。

    时日一久,朝野皆传新君昏懦,耽于享乐,不堪为君。

    史弘肇愈发肆无忌惮,在禁军大营常对诸将直言,主上年少无知,朝堂大事,需辅臣把持方可安邦定国。言语之间,全无半分人臣敬畏。

    深宫之内,外人所见是夜夜丝竹、日日宴乐。

    外人不见的,是日渐森冷的宫规,悄无声息的死人。

    近来皇城内侍、宫女、随侍伶人,时常莫名失踪。

    白日还在殿中承旨侍奉,入夜便踪迹全无。次日凌晨,总有禁军悄入后宫,以草席裹尸,从侧门运出皇城,弃于荒郊雪地。

    宫中人人心惶惶,行走低头,屏息敛声。

    刘承佑依旧日日置酒观舞,面色平和,不见喜怒。

    只是殿中歌舞再热闹,他眼底始终一片寒凉死寂。

    压在龙椅上两年的屈辱、架空、轻视、摆布,早已在少年天子心底,酿成了极致的阴戾。他不闹、不怒,只是默默看着这群瓜分他江山、践踏他尊严的老臣,一点点透支最后的君臣情分。

    压到极致,便是反噬。

    压垮一切的导火索,依旧是史弘肇。

    天子身边宠信的伶人,只求一禁军闲职,无关军政大局,不过是帝王一点微薄私恩。

    此事传入史弘肇耳中,他勃然大怒。

    他无视帝王颜面,直接锁拿伶人,于枢密府门前当众杖刑。棍棒起落,血肉横飞,伶人被打得筋骨尽碎、奄奄一息。

    做完这一切,史弘肇携怒直闯内殿。

    彼时殿中丝竹悠扬,歌舞正盛。

    史弘肇大步踏入,立在殿中,煞气冲天,硬生生逼停所有乐舞。他当着满殿宫人与近侍,直面刘承佑,厉声诘责,斥其宠幸宵小、紊乱朝纲、荒废国事。

    紧随其后,杨邠、王章双双入宫。二人一唱一和,引经据典,逼帝自省,勒令天子疏远佞幸、罢黜嬉乐、恪守君道。

    三人立于殿中,气势汹汹,以臣逼君,明目张胆。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声。

    刘承佑端坐席上,手持玉杯,静静看了三人许久,脸上无半分怒意,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朕知晓。”

    语气温和,姿态顺从。

    辅臣们松了口气,愈发笃定,这位少年天子,终究是软弱可欺,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们无人察觉,这一刻,深宫最后的温存与隐忍,彻底断绝。

    汴梁朝堂暗流汹涌,君臣决裂的火种,已然深埋冻土,只待春风引燃。

    中原之内,风雨欲来。

    千里之外的河北,契丹主力北归之后,楚珩据恒、赵、沧、定数州之地,割据河北南疆。

    近两年中原战火不息,三镇叛乱、官军厮杀,民生凋敝、兵马疲敝。唯独河北,闭关自守,不臣汉、不附辽,不参与任何中原纷争。

    他安抚流民、整饬吏治、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坐拥燕云以南沃土,养出数万精锐私兵。

    汴梁大乱时,帐下诸将数次恳请出兵南下,趁乱逐鹿。

    楚珩始终按兵不动。

    帐下诸将不解,屡屡追问缘由。

    楚珩望着南方沉沉夜色,只缓缓道:“中原未乱极,不可动。”

    隆冬腊月,汴梁看似太平,实则内外皆空。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正在最冷的冬日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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