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纬没说话。

    “昔年,魏武帝曹操,有幼子名曹冲,聪慧仁爱,深得宠爱。然曹冲十三岁病逝,曹操悲痛欲绝。时司空掾邴原有女早亡,曹操欲求与曹冲合葬,邴原拒之,曰:‘合葬,非礼也。’”

    “曹操不悦,然未强求。后曹操又欲聘甄氏亡女与曹冲冥婚,邴原再拒,曰:‘此乃人伦之大防,不可违也。’”

    她顿了顿,看向高纬:

    “陛下可知,邴原为何宁死,也不愿从?”

    高纬的脸色已阴沉如水:“沈贵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沈小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人死,需有尊严。死者为大,不可辱。纵是帝王,亦不可违。”

    “放肆!”高纬猛地站起身,白狐裘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瞪着沈小怜,“你是在教训朕?!”

    “妾身不敢。”沈小怜躬身,语气却无半分畏惧,“妾身只是忽然明白,为何渤海王要撞柱。

    她抬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为何这大齐的江山,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高纬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疯狂的怒火。但他没发作,只是缓缓坐回御辇,声音冷得像冰:

    “说完了?”

    “说完了。”沈小怜直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襟,那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赴宴的华服。

    “那就好。”高纬笑了,笑容扭曲而残忍,“既然沈贵人说完了,那这场戏,也该继续了。”

    他抬手,示意。

    刑台上的刽子手,齐齐举起了鬼头刀。

    沈小怜闭上眼。

    高长恭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高纬靠在御辇中,好整以暇地看着,眼中是期待的光。

    就在这时——

    “报——!”

    一声长喊,从远处传来。

    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夜枭卫的封锁,直冲刑场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背后插着三支羽箭,却依旧死死抱着马颈,嘶声大喊:

    “八百里加急!宇文涉反了!五万边军已攻破潼关,直扑邺城!距此已不足百里!”

    “什么?!”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刽子手举起的刀,都停在了半空。

    高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名浑身是血的信使:

    “你再说一遍?!”

    “宇文涉反了!”信使从马上滚落,跪倒在地,“五万边军,已破潼关!先锋骑兵,距邺城已不足百里!最迟明日午时,便可兵临城下!”

    “砰!”

    高纬一拳砸在御辇扶手上,那精致的紫檀木扶手应声而裂。他死死盯着信使,眼中是不敢置信的怒火:

    “潼关守将是干什么吃的?!五万大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破了潼关?!”

    “守将...守将叛了!”信使哭喊,“昨夜子时,潼关守将王怀恩,开城献关!宇文涉大军,兵不血刃,已过潼关!”

    “王怀恩...”“好,很好...”

    他猛地转身,看向刑台,眼中闪过狰狞的光:

    “斩!给朕斩!一个不留!现在就斩!”

    刽子手们回过神来,慌忙举刀——

    “且慢!”

    一声暴喝,从刑场外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如黑色闪电,冲破人群,直冲刑场而来。马上骑士,黑甲黑盔,面覆狰狞鬼面,手中一杆丈八长枪,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在他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铁骑,足有上千之众,人人黑甲鬼面。

    骑兵如一道黑色洪流,瞬间冲垮了刑场外围的夜枭卫防线,直冲到刑台前十丈处,才齐齐勒马。上千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的嘶鸣,然后轰然落地,踏起漫天雪尘。

    为首那骑士,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浓眉虎目,虬髯如戟,眼中是沙场宿将才有的、锐利的光。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御辇中的高纬,声音如金铁交击,在刑场上炸开:

    “臣,宇文涉,奉诏讨逆,清君侧,正朝纲——陛下,别来无恙?”

    高纬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上千黑甲骑兵,盯着那杆滴血的长枪。

    许久,他才缓缓坐回御辇,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天真而残忍的笑:

    “宇文大将军,来得可真及时。”

    “陛下有难,臣,岂敢不来?”宇文涉冷笑,长枪一指刑台,“只是不知,陛下这是在做什么?斩渤海王家眷?渤海王何罪?”

    “谋逆。”高纬一字一句,“与你,宇文涉,暗中勾结,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朕已明发天下。怎么,宇文大将军不知?”

    “臣不知。”宇文涉摇头,声音更冷,“臣只知,渤海王乃国之栋梁,一生忠耿。陛下听信谗言,逼死忠臣,又要斩其满门——此等行径,与桀纣何异?!”

    “放肆!”高纬猛地站起身,眼中是疯狂的怒火,“宇文涉,你当真要反?!”

    “臣不敢反。”宇文涉缓缓道,“臣只是奉天讨逆,清君侧,正朝纲。陛下若即刻下诏,赦渤海王家眷,诛杀奸佞,还政于朝,臣,自当退兵。”

    “如若不然呢?

    “如若不然,”宇文涉抬手,长枪指向御辇,“臣身后这五千黑骑,便踏平这朱雀门,清君侧,正朝纲!”

    五千黑骑,齐齐踏前一步。

    “轰!”

    马蹄踏地,震得整个刑场都在颤抖。

    高纬盯着宇文涉,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疯狂而愉悦,在死寂的刑场上回荡:

    “好,很好。宇文涉,你终于反了。朕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他顿了顿,笑容骤然敛去,眼中是残忍的光:

    “你以为,就凭你这五千骑兵,就能踏平邺城?就能逼朕就范?”

    他抬手,指向刑场周围:

    “你看清楚了。这朱雀门外,朕埋伏了三万禁军。这邺城中,朕还有七万兵马。你五千骑兵,进了这邺城,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宇文涉神色不变,只是冷冷看着他:

    “那陛下不妨试试,是臣这五千边军儿郎的刀利,还是陛下那十万禁军的脖子硬。”

    高纬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宇文涉,盯着那五千黑骑,盯着刑台上那二十三个还跪着的身影,盯着高台上依旧闭目站立的沈小怜,盯着御辇旁面无表情的高长恭。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你要救他们,朕就让你救。”

    他抬手,指向刑台:

    “斩!给朕斩!现在就斩!朕倒要看看,是你宇文涉的骑兵快,还是朕的刀快!”

    刽子手们浑身一颤,慌忙举刀——

    “谁敢!”

    宇文涉暴喝,长枪一指,身后五千黑骑,齐齐弯弓搭箭,数千支箭矢,闪着冰冷的寒光,齐齐对准刑台,对准御辇,对准高纬。

    “陛下,”宇文涉的声音冷得像冰,“臣的箭,可不长眼。”

    高纬死死盯着他,盯着那数千支对准自己的箭矢。

    刑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每个人脸上,冰冷刺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千年。

    高纬忽然笑了。

    “好,很好。宇文涉,你赢了。”

    他缓缓坐回御辇,挥了挥手。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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