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使者面色骤然一凝,方才从容不迫的气度尽数褪去,眼底浮出锐利的威压。他奉天子明诏而来,遍历四方藩镇,所见者无不躬身屏息、恭敬听命,哪怕是老牌枭雄符彦卿,接旨之时亦不敢有半分忤逆。

    唯独这河北楚珩,敢当众直面天威,硬拒圣命。

    “楚大帅!”使者声线转厉,“陛下待你,已是极致宽厚。不追割据之罪,不究自立之过,破格封爵拜相,予你终身荣宠。你若负此圣恩,便是逆臣,便是阻扰天下一统,届时王师北征,河北千里生灵,皆要为你的私心殉葬!”

    这番话,不是劝诫,是赤裸裸的警告。

    帐下河北诸将闻声,齐齐按剑而立,甲叶轻鸣,肃杀之气填满帅帐。人人眼底皆是愤懑与决然——河北是大帅浴血守住的土地,凭什么拱手让人?凭什么俯首受缚?

    苏晏踏前半步,冷意迸发直视使者:“我大帅镇守河北数年,北拒契丹铁骑,南挡乱世兵戈,安抚流民,开垦荒田,让燕赵百姓免于流离屠戮。无罪无错,何需卸权入朝?大周欲取河北,不问民心,只凭兵戈,所谓一统,不过兼并罢了!”

    使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楚珩身上:“乱世之争,从不论苦劳,只论天命。当今大周正统在握,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区区河北一隅,螳臂怎可挡车?大帅执意顽抗,他日城破兵败,悔之晚矣!”

    楚珩立于帅帐中央,神色平淡,不见暴怒:“乱世百年,天命辗转数家,柴荣欲定天下,需凭实力,而非一纸空诏、一句大势。”

    我楚珩,可死,不可降。河北,可战,不可让。”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彻底断绝了所有斡旋余地。

    使者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好、好一个可战不可让!既然大帅执迷不悟,那便等着王师临岸、铁骑踏北!届时兵戈相见,血染黄河,皆是大帅一手造成!”

    说罢,使者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出,策马扬尘,连夜南渡黄河,奔赴汴梁复命。

    帅帐之内,诸将神色凝重,苏晏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拒诏之事传回汴梁,柴荣必定即刻整军备战,不出半载,王师必然北渡。我河北需尽数动员,不留余力!

    楚珩颔首,抬手按住案上沉重的燕赵舆图:“传我将令,河北全境,自此进入战时。”

    “诸州世家、豪强,尽数捐粮助军、出丁守城。既往不咎,但凡私藏粮草、隐匿壮丁、私通南朝者,立斩不赦,株连宗族!”

    “各城守将严守隘口,日夜轮值,凡黄河沿岸大小渡口,尽数封锁,舟船一律收拢北岸,寸船不得南下!”

    “燕赵铁骑、镇定甲兵、沧景水师,三军整合,分驻东西两线,东线扼守沧德要道,西线固守潞泽群山,居中以魏博雄城为中枢,互为犄角,联动死守!”

    一道道军令雷厉风行,快马连夜奔赴河北各州府。

    往日楚珩治北,素来宽和怀柔,善待士族、体恤军民,极少以重刑立威。可今日,面对亡国覆土之危,他终于褪去所有温和,显露藩镇霸主的铁血底色。

    河北大地,瞬息风起云涌。

    各州官吏不敢懈怠,连夜清查粮草、招募勇壮、修缮城防;各地世家深知存亡危机,不敢再有私念,纷纷开仓捐粮、遣族中子弟入伍;寻常百姓亦知大战将至,乱世安稳岁月将尽,虽心有惶恐,却人人感念楚珩数年护佑之恩,无一人逃窜背离。

    短短三日,河北整军十万,城防坚固,粮草充盈,万众一心,死守北疆。

    可人心再齐、地利再优,楚珩心底的清醒,从未消散。

    他立于舆图前,一夜未眠,眼底无尽沉重。

    苏晏陪立整夜,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南北军情文书,轻声叹道:“大帅,河北上下一心,地利完备,未必不能死守数年,拖垮大周。”

    楚珩缓缓摇头,“我河北一地,粮草兵源有限。柴荣坐拥中原千里沃土、淮扬鱼米之乡,可源源不断补兵、填粮、造甲、造船。”

    “我以一隅耗九州,本就是逆势而为。”

    苏晏喉间发涩:“那大帅明知必难取胜,为何还要执意拒诏、死战到底?不如退守契丹、保全基业,以待来日?”

    楚珩闻声,转头望向帐外初生的朝阳。

    他轻声道:“我守河北数年,“乱世沉浮,帝王轮流坐,苦的从来都是百姓。我若入朝卸权,河北必归大周改制。柴荣新政铁血,根除豪强、均田免税,看似利民,实则大刀阔斧、震荡全境。河北世家扎根百年,军民习性自成一脉,骤然全盘更迭,必生内乱,战火重燃。”

    “我若弃北投敌,引契丹铁骑入境自保,燕赵千里沃土,便会沦为胡汉厮杀之地,无数百姓再遭屠戮流离。”

    苏晏默然垂首,心头震颤,一时无言。

    千里之外的汴梁,大周皇城,紫宸殿。

    柴荣一身朱色龙纹常服,端坐龙椅之上,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如锋。

    南北各路奏折、边防谍报层层叠叠,堆满御案。

    渡河归来的使者,跪伏阶下,禀报楚珩拒诏之态,复述那句“想要河北,让柴荣亲自来取”。

    殿内死寂一瞬,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人皱眉忧虑,有人眼底暗藏战意,有人暗自唏嘘河北藩镇的孤勇。

    良久,殿中才有老臣出列,躬身劝谏:“陛下!河北楚珩镇守北疆多年,爱民治军皆有章法,如今河北整军死守,占据天险,急切难攻。不如暂缓北伐,再遣使者安抚,徐徐图之,以免举国大战、生灵涂炭!”

    又有文臣附议:“臣附议!大周新定中原,民生初安,国库虽盈却不宜骤起大战。契丹虎视北疆,一旦我军主力北上,契丹必然趁机南下,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朝堂大半文臣,皆持守成安抚之论,力求稳扎稳打,暂缓兵戈。

    唯有殿前司、枢密院一众武将,个个战意沸腾,齐齐出列请战:“陛下!藩镇不除,天下难定!楚珩割据河北,自立军政,不听王命,便是乱世余孽!今日不伐,他日必成大患!恳请陛下下诏,整军北征,一举收复燕赵,一统北方!”

    文臣求稳,武将求战,朝堂瞬间分成两派,争论不绝。

    阶下喧嚣纷杂,龙椅之上的柴荣,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待殿中争论稍歇,柴荣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卿皆错。”

    “乱世未终,何谈安稳?藩镇未灭,何谈一统?”

    “百年以来,中原屡乱、帝王频换,根源便是藩自重、皇权弱、地方割据、不听中枢。”

    “朕容得败将悔过,容得官吏容错,容得百姓疾苦。唯独容不得——割据分裂,乱世遗毒。”

    他语气平淡:“楚珩守土安民,有功。割据抗旨,有罪。功是河北之功,罪是天下之罪。”

    “朕数次隐忍,是给天下藩镇留一线生机。今日他执意逆势而为,负朕宽仁,便是自绝于盛世,自绝于天下。”

    话音落下,柴荣抬手,拿起御案上的河北舆图。

    “传朕旨意。”

    “命枢密院调遣兵马,整备粮草、舟船、攻城器械,一月之内,三军列阵黄河南岸。”

    “命张永德率殿前铁军为中路主力,李重进领边防劲卒为左右两翼,分三路囤积河滨。”

    “即日起,锁死南北河道,断绝河北一切商贸、粮运、讯息往来,困其一隅,断其根基。”

    “开春之日,王师北渡,一战定河北!”

    终极一战,蓄势待发,只待春风渡河,血染燕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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