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一路跋涉,旬日后抵近汴梁。

    都城十里之外,文武百官列队迎候。紫袍绯衫层层排布,往日里不少私下议论柴荣年少难以服众的勋贵老臣,此刻都敛了心气,目光望向远方连绵不绝的军阵。潞州一战,李筠盘踞泽潞数年,依仗太行天险、勾结北汉,短短数十日便城破身死。一场大火烧尽州府,也烧散了朝野间所有轻视新君的流言。

    銮驾入城,汴梁街巷挤满围观民众。柴荣稳坐马上,目光扫过市井,神色平静,不见大胜之后的意气张扬。归朝次日紫宸殿议事。大殿之上,柴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有志平定四海,定下三十年规划。先安中原,再复故土,终令天下息兵。一切妨碍生民、割裂社稷的旧规,都要一一更正。”

    满朝文武垂首静听,无人敢持异议。

    新政接连颁下,步步扎实。

    朝中命人重新修订刑律,删去前代繁杂酷法,规整成《大周刑统》通行天下,杜绝地方长官随心所欲断狱。同时整顿吏治,拓宽取士门路,不再一味倚仗世家勋贵,地方官治下凋敝、举荐人才失察,一并追责。

    民生举措最为触动各方利益。朝廷派人奔赴各州县丈量田亩,清查被豪强、寺院隐瞒的土地与逃户。不论世家望族,还是传承久远的寺院,一律按实有田产缴纳赋税,特权不复存在。战乱之后大片无主荒田,尽数开放,任由流民认领耕种,免除三年赋税,鼓励垦荒安家。

    紧接着便是裁汰无名寺院。没有朝廷正式匾额的寺庙一律拆毁,私自剃度僧尼者治罪。废寺铜像熔铸铜钱,田产收归官府,分给流民耕种。数万僧尼还俗返乡耕作,大量土地重新纳入农耕体系,国库税源、民间劳力一并充实。

    最核心的一招,直指藩镇祸乱的根源——兵权。

    借着潞州大胜、四方震慑的时机,柴荣下旨,命各节度使清点麾下私兵。老弱就地遣返务农,勇武精锐尽数遴选进入汴梁中央禁军,由朝廷统一供养、调遣。地方仅保留少量维持治安的守兵,再也无力养兵割据。禁军内部同步汰弱留强,勤加操练,赏罚分明。延续多年“兵强则自立”的顽疾,终于被硬生生扼住咽喉。

    汴梁城内也开始修整。拓宽狭窄街巷,疏通漕运河道,规整坊市,南北商旅往来愈发便利,汴梁日渐兴盛,隐隐有天下之都的气象。

    中原新政如火如荼,四方割据势力各自惴惴不安。

    晋阳王府气氛压抑。

    刘崇数万北汉援军在潞州折损大半,范守图带着少数残兵狼狈逃回。原本联络李筠、借力图谋中原的盘算彻底落空。北汉本就地盘狭小、人口有限,经此一战元气大伤。

    帐下文武噤声,无人敢主动献策。刘崇坐在堂上,神色颓丧:“郭威一世豪杰,不料柴荣较之更难对付。如今我北汉无力南下,唯有固守关隘,苟全社稷。”自此北汉全线收缩防御,闭门休战,不再主动挑起争端。

    南唐李景、后蜀孟昶,从前二人乐见中原藩镇互相攻伐,暗中遣使联络,想要等待时机蚕食土地。李筠自焚的结局摆在眼前,谁都不愿率先出头,引来后周大军兵临国境。两国紧守边界关口,一面整顿防务,一面观望时局,信使往来频繁,却再也不提联兵牵制后周的谋划。

    大河以北,黄河滩一处隐蔽村落。

    苏晏拿着潞州战报,身边旧部纷纷询问是否趁机收拢人马起事,被他一口回绝。

    “李筠根基深厚尚且迅速溃败,如今柴荣大胜归朝,威望达到顶峰,禁军精锐尽在掌握。此刻贸然举事,只会白白葬送河北残存力量。”

    他传令麾下所有人继续潜藏,分散隐匿于州县民间。

    天下大势已然清晰。

    柴荣立于汴梁城头,目光向北远眺,越过层层关隘,望向燕云故土。契丹盘踞北疆,燕云未复,确为长久隐患,但他并未急于倾举国之兵北向。王朴《平边策》所言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方略,他心中早已反复权衡。若贸然大举伐辽,北汉自侧翼牵制,南唐、后蜀在南方伺机而动,大周四面受敌,一旦顿兵幽州,中原根基反有动摇之虞。

    朝野安定,四方藩镇慑于潞州兵威,不敢公然异动。但柴荣没有停在守成,朝堂之上,征伐的议题转向西、南两面。

    最先动兵的是后蜀。秦、凤、成、阶四州,自后晋末年为蜀所占,扼守关中上游,时时威胁关西。显德二年秋,柴荣命王景率军出散关,攻略四州。战事初起,蜀人凭险固守,周军一度粮运艰难,朝间颇多非议。柴荣不为流言所动,持续增运粮草、调整部署,历时数月,终将四州收复,关西防线稳固,后蜀自此闭门自保,再无力东出争夺中原。

    西疆既定,矛头转向南唐。

    李景昔日乐见中原内乱,暗中联结各方藩镇,冀望坐收渔利。如今李筠败亡、后蜀受挫,南唐江北之地直面周师兵锋,李景一面增筑寿州、濠州防线,一面遣使入晋阳、试图再度联兵牵制后周。只是刘崇新遭重创,只能勉强守隘,不敢大举出兵。

    周师水陆并举,柴荣先后三次亲征淮南。寿州一战最为惨烈,刘仁赡死守经年,城中粮尽,直至重病被部下挟持开城。赵匡胤、张永德等将转战滁、扬、濠、楚诸州,水师沿淮东下,直抵长江北岸。江北十四州次第落入后周之手,李景被迫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割江北、岁输贡物,只求保全江南半壁。

    连年南征,大周版图、财赋、漕运通道大幅拓展,中原国力空前充盈。

    显德五年,淮南战事落幕,南唐臣服。柴荣班师归汴梁,朝堂之上,北伐契丹、收复燕云的议题终于推至台前。多年改革、西征、南征,中原已具备独力北向的底气。

    汴梁紫宸殿,柴荣铺开北疆舆图,指尖落在瓦桥、益津、淤口三关与瀛、莫二州。“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誓言,距离收复燕云、重立北疆屏障,只剩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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