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三月,三月十日,澄心堂今夜点得灯稍多些。杨广没有坐在书案后。他负手站在西墙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图上的朱笔批注早已密密麻麻,他的目光掠过中原那片被更多、更刺目的朱红标记覆盖的区域——李密、窦建德、杜伏威、李渊……一个个名字,像一枚枚烧红的铁钉,钉在帝国的版图上。最后,他的视线飘向更北方,那片属于辽东的的区域,久久不动。

    陈氏侍立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块微湿的丝帕,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光洁如镜的案面。皇帝忽然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用指尖,在图上一个位置——太原,轻轻点了一下。

    “李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殿中带着回响。

    陈氏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皇帝的背影。

    “陛下,”她的声音响起,“裴矩裴大人傍晚时又递了牌子,说有关中军情……”

    “军情?”杨广轻笑着说“无非是李渊又打下了哪座城,又收编了哪路反王,又向长安逼近了几里。朕,不想听。”

    “该来的,总会来。”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摊开的密报上——那是王富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来自某个安插在骁果军中的眼线。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左屯卫数卒酒后狂言,‘关中子弟,岂能饿死江淮’。营官弹压,反遭殴伤。军中窃议汹汹,恐生大变。”

    杨广的手指在那行“恐生大变”上缓缓划过,“陈氏,”他忽然问,目光没有从密报上移开,“你说,人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是会害怕,还是会……觉得解脱?”

    陈氏心头猛地一悸,手中的丝帕差点滑落。她强自镇定,低声道:“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不吉之言?些许宵小蠢动,陛下天威浩荡,定能……”

    “朕没问你吉不吉。”杨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朕是问你,你觉得,是害怕,还是解脱?”

    陈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害怕?解脱?这两个词在她胸腔里碰撞,激不起任何回响。她早已麻木了。可皇帝……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像是在寻求答案,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奴婢……不知。

    杨广似乎并不意外。“朕也不知道。”他低声说,“以前,朕是怕的。怕死,怕失去,怕被人从这位置上拉下来,怕史书工笔,怕身后骂名……怕很多很多。”

    “可现在,不知怎么,好像……不怎么怕了。“许是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也……倦了吧。这江山,这人世,来来去去,不过如此。秦皇汉武,功业何在?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几句闲谈。”

    他抬起头,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空茫:“有时候朕想,就这么结束了,也好。省得再看这些糟心的事,再听这些烦心的话,再对着这……再也扶不起来的烂摊子。”

    这话里的疲惫和虚无,浓烈得让陈氏感到窒息。她想起不久前的“澄心之乱”,想起那时的疯狂,与此刻的死寂,哪一种更可怕?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甲胄叶片轻微摩擦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

    陈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杨广似乎也听到了。他捻动镇纸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坐着。

    “陛下。”王富破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右屯卫将军司马德戡、虎贲郎将元礼、直阁将军裴虔通……在外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禀报。”

    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这三人,皆是统领部分骁果军的中级将领,此刻联袂夜闯宫禁,所谓“紧急军情”……

    陈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看向皇帝。

    杨广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哦?”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让他们进来吧。”

    “陛下!”王富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带着甲士!老奴瞧着,来者不善啊!是否……”

    “朕说了,“让他们进来。”

    “……是。”王富的声音绝望地低了下去。

    殿门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内侍唱喏,没有通传。

    司马德戡率先踏入。他身着明光铠,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横肉紧绷,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内,最后锁在书案后的皇帝身上。他身后,元礼、裴虔通按刀跟进,同样甲胄鲜明,面色沉肃。三人身上皆带着冰冷的肃杀之气,和一丝掩饰不住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身后,殿门之外影影绰绰,似乎伫立着更多顶盔贯甲的身影。

    陈氏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不是正常的觐见。

    杨广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进来,在书案前三丈处停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扫过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三位将军,”杨广开口“深夜闯宫,所为何事?莫非……运河又结冰了?还是迷楼的歌舞,不合将士们的心意?”

    这话说得平淡,带着一丝戏谑,却让司马德戡三人脸色都是一变。司马德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等深夜惊驾,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将士们……将士们思乡情切,归心似箭!近日粮秣不继,军心愈发浮动,恐生大变!末将等忧心如焚,特冒死前来,恳请陛下……速作决断,下诏西返长安!以安军心,以定大局!”

    话说得还算委婉,但语气中的焦灼和逼迫,已显露无遗。

    杨广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西返长安?朕不是早已说过,待粮草齐备,自会启程。尔等……何故如此急切?”

    “陛下!”这次是元礼,他性子更急,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也高了些,“‘待粮草齐备’?这要等到何时?关中家中父母妻儿,音讯隔绝,生死未卜!将士们日日望眼欲穿,早已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只怕……只怕军心有变,酿成大祸啊陛下!”

    “大祸?”杨广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元礼按刀的手上,“元将军所说的大祸,是指什么?是有人要抗旨不尊?还是有人……要持刀逼宫?”

    元礼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按刀的手松了又紧。司马德戡和裴虔通也是瞳孔一缩,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挑破。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广却仿佛没察觉到这骤然紧张到极致的气氛,他甚至微微向后,靠向了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三人,语气依旧平淡:“怎么?被朕说中了?司马德戡,你父亲司马申,曾是朕晋王府的典军,忠诚勤勉。元礼,你叔父元胄,开皇年间便是朕的宿卫,勇武过人。裴虔通,你裴家亦是关陇旧族,世代簪缨。尔等皆受国恩,世受皇禄,今日……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这番话,平静,却字字诛心,直指他们最敏感的家族和出身。司马德戡三人脸上阵青阵白,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羞愧,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狠厉。

    司马德戡猛地一咬牙,再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书案边缘,嘶声道:“陛下!非是末将等不念君恩!实是天下汹汹,人心离散,已非人力可挽!陛下若再执意滞留江都,恐非将士之福,亦非……陛下之福!末将等今日前来,一片赤诚,只为陛下,为这大局计!还请陛下……体恤下情,速作决断!”

    他身后的元礼、裴虔通也同时按刀上前,齐声道:“请陛下速作决断!”

    门外,那压抑的骚动似乎更明显了些。

    逼宫之势,已图穷匕见。

    杨广静静地坐在光影中央,看着眼前这三张激动、狰狞、又带着恐惧的脸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缓缓开口“朕这江都,你们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司马德戡三人紧盯着他,等待下文。

    杨广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殿门外

    “也罢。”他低声道,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看向司马德戡,“你们想要朕下诏西返?”

    “是!请陛下明示归期!”司马德戡立刻道。

    “归期……”杨广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粮草转运,舟船调配,沿途安排……总需时日。这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清晰地说道:

    “三日后,卯时初刻,朕于江都宫正殿,大集文武,当众下诏,宣布……启程还都。”

    三日后?当众下诏?

    司马德戡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皇帝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他们心中更加不安。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会不会有诈?

    “陛下,三日后是否……”司马德戡还想再逼。

    “朕意已决。”杨广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三日后,朕会给你们,给所有将士,一个交代。现在,夜深了,你们……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重新看向案上的文书,不再看他们一眼。

    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僵在原地。进,皇帝已答应“三日后”给交代,此刻再强行逼迫,于理不合。最终,司马德戡咬了咬牙,抱拳道:“既如此,末将等……便静候陛下佳音!望陛下……言出必践!”

    说罢,他狠狠瞪了皇帝一眼,转身,对元礼、裴虔通使了个眼色。三人按着刀,缓缓退出了殿堂。门外那些影影绰绰的甲士,也随之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澄心堂内,又只剩下皇帝、陈氏,和满室摇曳的昏黄灯火。

    “陈氏,”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说,这澄心堂的灯火,还能亮多久?”

    陈氏心头一颤,不知如何回答。

    杨广却不再需要她的回答。

    “灭灯吧。”他对陈氏说,“留一盏即可。”

    “是。”陈氏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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