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历元年十一月,洛阳。

    冬天来临,北风呼啸,距离朱友珪弑父登基,已过去将近六个月。这半年,对洛阳乃至整个大梁而言,是浸透鲜血、充满恐怖与绝望的半年。新帝的暴虐荒淫,早已越过宫墙,成为市井皆知的公开秘密。朝堂如履薄冰,民间怨声载道,军队离心离德。朱友珪用恐惧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已薄如蝉翼,一捅即破。

    这日黄昏,朱友珪在乾元殿批阅奏章。北边,李存勖的晋军步步紧逼,河东、河北多处军镇告急;西边,蜀中王衍也蠢蠢欲动;朝中,要钱要粮要兵员的奏疏堆积如山,字里行间透着推诿无力与隐隐的不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朱友珪烦躁地将一叠奏章扫落在地,胸膛因怒气而起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窒息。这江山,坐得越久,越觉得四面漏风,寒气逼人。

    他想起了柔仪殿,想起了张美人,想起了那些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扭曲的“乐子”。他需要发泄,需要证明自己依然掌控一切。

    “摆驾柔仪殿!” 他起身,对侍立的陈安吼道。

    柔仪殿,比以往更加阴森。张美人跪迎,神情是一种近乎完美的麻木,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的躯壳。

    朱友珪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内室那水晶罩前。罩内的传国玉玺和那幅金漆弑父图,在幽暗的光线下静默。他隔着水晶,用手指描摹着那金漆的剑锋,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

    他猛地转身,揪住张美人的头发,将她拖到水晶罩前,把她的脸按在冰凉的水晶上。“你看看!好好看看!这都是拜你所赐!是你,还有那个老东西,把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你满意了?嗯?!”

    张美人被扯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只是闭上眼睛。

    她的沉默更加激怒了朱友珪。他松开手,像丢开一件破布般将她甩开,喘着粗气在殿内踱步。“不说话?装死?朕让你装!”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来人!去!把均王府那个小崽子给朕带来!朱友贞不是最宝贝他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吗?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也跟他爹一样,是个只会读书装孙子的怂包!”

    他指的是朱友贞的嫡长子,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这命令恶毒到了极点,连侍立一旁的陈安都骇然变色,迟疑道:“陛下,这……那是均王世子,尚且年幼,而且风雪夜……”

    “朕让你去你就去!” 朱友珪一脚踹在陈安腿上,暴怒道,“再啰嗦,连你一起剐了!朕要看看,朕的好三弟,是真能忍,还是假能忍!”

    陈安领命而去。

    均王府,接到旨意的朱友贞,如遭五雷轰顶。他看着前来传旨的的太监和如狼似虎的甲士,再看看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再看看哭成泪人、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的妻子张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欺人太甚!这是要将他逼上绝路,是要用他儿子的命来试探、来玩弄、来彻底摧毁他!朱友珪疯了,彻底疯了!

    “殿下,陛下只是想念世子,接去宫中看看,稍后便送回。” 传旨太监的声音冰冷。

    看看?朱友贞浑身发冷,他知道,儿子这一去,凶多吉少。他死死攥着拳,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立刻拔剑拼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闻讯赶来、站在廊下阴影中的姐夫赵岩对上。赵岩脸色惨白,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两个字:“忍住。”

    朱友贞猛地一颤,几乎咬碎钢牙。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儿子死在面前?忍到全家死绝?

    可他不能不忍。现在翻脸,不仅救不了儿子,自己立刻就是灭门之祸。朱友珪等的或许就是这个!

    “好……好……” “臣……遵旨。请公公……务必照顾好世子。” 他亲手从妻子怀中抱过懵懂无知的孩子,交给乳母。妻子张氏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看着乳母抱着孩子,在甲士的“护送”下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朱友贞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赵岩悄悄走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今夜雪大,正是‘雪至’之时。汴州那边,杨师厚已秘密遣精骑五百,扮作商队,分批潜入洛阳近郊,只等信号。韩勍将军也已暗中联络了左龙虎、控鹤两军中数十名可用的军官。万事俱备,只欠……宫内那柱‘香’。”

    朱友贞缓缓转过头:“如何点‘香’?”

    赵岩深吸一口气:“柔仪殿。只有德妃,最清楚朱友珪此刻状态,也最有可能……制造我们需要的那场‘混乱’。我已设法,将最后的信号告知了她——‘子时三刻,柔仪殿火起,则为号’。但她是否会做,能否做到,无人知晓。

    朱友贞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那就赌。用我儿的命,用我全家的命,用这洛阳无数冤魂的怨气……跟他赌!传话给杨师厚、韩勍,子时三刻,柔仪殿火起,则即刻动手!夺玄武门,直趋宫禁!诛暴君,清寰宇!”

    “殿下,那世子……”

    “若天佑我儿,或有一线生机。若天不佑……” 便让他,为他父王陪葬吧!”

    子时,柔仪殿。

    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在“秘苑”中回荡。朱友珪竟命人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放在用玉雕刻的朱温怀中,然后逼着张美人在旁跳舞。他自己则大口灌着酒,时而狂笑,时而对着婴儿做出狰狞的鬼脸。

    “爱妃,跳啊!跳给这小崽子看!跳给父皇看!哈哈!” 朱友珪已然半醉,眼神狂乱。

    张美人如同提线木偶,被迫扭动身躯。

    婴儿的哭声渐弱,小脸冻得发青。朱友珪似乎觉得无趣了,摇摇晃晃起身,想去抓那孩子:“哭什么哭!跟你爹一样没出息!来,让皇伯父看看……”

    就在这时,一直麻木的张美人,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决绝的厉芒!她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所有生命力,趁朱友珪转身、侍卫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猛地扑向最近的一盏燃烧着猛火油的落地青铜灯树!

    “贱人!你干什么?!” 朱友珪惊觉,厉声喝骂。

    张美人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灯树奋力推向垂挂着重重帷幔、堆满易燃丝绸香料的内殿方向!灯树倾倒,猛火油泼洒而出,遇火即燃,轰地一声,烈焰猛地蹿起,瞬间吞噬了华丽的帷幔,并向殿顶、梁柱疯狂蔓延!

    “走水了!柔仪殿走水了!” 殿外顿时响起惊恐的呼喊,锣声乱响。

    混乱之中,张美人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被突然大火惊得踉跄后退、气急败坏的朱友珪,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无尽的嘲讽。她没有试图逃跑,反而转身,冲向那火焰最盛的内殿深处,冲向那间藏着染血玉玺的密室方向,身影迅速被烈焰吞没。

    “疯子!都是疯子!救火!快救火!” 朱友珪在亲卫的保护下仓皇后退,气急败坏。他没想到,那个如同死人的张美人,竟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反击!

    柔仪殿的大火,在北风助威下,迅速成为照亮半个洛阳皇宫的冲天火炬!烈焰腾空,黑烟滚滚,在子夜的风雪中,格外惊心动魄。

    子时三刻,玄武门。

    韩勍率领数百名心腹甲士,早已暗中控制附近要道。看到柔仪殿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他精神大振,拔刀高呼:“宫中有变,奸人纵火,意图谋逆!随我入宫救驾,保护陛下!”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多处宅院突然打开,数百名乔装的汴州精骑在杨师厚心腹将领的带领下,呼啸而出,直扑皇城!而皇城之内,左龙虎、控鹤两军中,早有准备的军官也纷纷带人响应,或打开宫门,或倒戈相向,或按兵不动观望。

    混乱,如同瘟疫,在皇宫禁苑,迅速蔓延开来。

    朱友珪刚刚被亲卫簇拥着,狼狈不堪地从柔仪殿的火场逃出,惊魂未定,便听到四面传来的喊杀声和“清君侧、诛暴君”的怒吼。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影影绰绰杀来的兵马,朱友珪面容扭曲,眼中是穷途末路的疯狂,“朕是皇帝!是真命天子!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休想得逞!陈安!袁象先!给朕顶住!杀光他们!”

    然而,他最倚重的左龙虎统军袁象先,此刻却不见踪影。陈安则面如死灰,颤声道:“陛下,袁将军他……他府邸被围,自身难保!叛军已控制了玄武门,正朝这边杀来!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朱友珪环顾四周,身边只剩寥寥数十名亲卫,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绝望如同

    潮水,终于淹没了他。

    他喃喃道,“这把椅子……果然烫手……烫得朕,坐不住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却不是冲向敌人,而是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附近一座尚未着火的偏殿。那是他登基后,偶尔独自静坐的地方。

    “陛下!” 陈安惊呼。

    朱友珪不理,冲入殿中,反手关上殿门。他将殿内所有灯烛、帷幔全部点燃,然后坐在那冰冷的“御座”上,看着火焰在四周升腾,映红了他疯狂而绝望的脸。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朕……”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

    殿外,喊杀声震天,兵刃交击,惨叫不断。殿内,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梁柱,发出噼啪的声响。

    朱友珪在洛阳皇宫的烈火与叛军的刀兵中,自焚于偏殿。其妻(正妃王氏)闻讯,亦于梁王府中自尽。其子嗣,在随后的清洗中,尽皆被戮,无一幸免。其心腹如陈安、袁象先等,或战死,或被俘处决。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黎明来临,雪住风歇,洛阳皇城已是一片断壁残垣,满目焦黑。

    大梁的江山,在经历了朱温晚年的暴戾、朱友珪的疯狂后,传到了性格仁弱、却同样被血海深仇和残酷现实塑造的朱友贞手中。这个帝国早已千疮百孔,内忧外患。北有虎视眈眈的李存勖,内有骄兵悍将、离心离德的藩镇。朱友贞的皇位,从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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