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刀兄弟情！
喝着围上来。高洋手中长槊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左挑右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武艺本就高强，这些年虽沉溺酒色，但底子还在，此刻又被某种疯狂的情绪驱使着，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槊尖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找到甲胄缝隙，每一次横扫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像一头被困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眼前不再是具体的敌人，而是无数晃动的人影、挥舞的刀光、喷溅的鲜血。他不再思考，只凭本能杀戮。一个突厥百夫长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槊捅穿对方胸膛，顺势将尸体挑起来，砸向旁边冲来的骑兵。鲜血糊了他满脸，温热的、腥咸的，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沐浴。
他杀得兴起，竟一路冲到了狼头大纛附近。阿史那土门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凶悍得不合常理的齐将，他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虽然污血模糊但依稀可辨的、与情报中画像相似的脸。
“齐帝！是齐帝！”土门又惊又喜，用突厥语狂吼，“抓住他！赏万金，封万户！”
重赏之下，突厥骑兵更加疯狂地涌向高洋。压力陡增，高洋身边瞬间围了数十层敌人。黄骠马悲鸣一声，被数支长矛刺中，轰然倒地。高洋在落马瞬间滚地躲开踩踏，顺势捡起一柄弯刀，继续劈砍。他步战依旧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
“陛下——！”段韶终于率亲兵杀透重围，看到皇帝身陷绝境，眼都红了，不顾一切地冲杀过来。
就在此时，幽州城门突然洞开！
一队残破不堪却杀气冲天的齐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内冲出！当先一将，银甲已被血染成褐色，头盔不知去向，脸上满是血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正是彭城王高浟！
“六弟在此！谁敢伤我皇兄！”
高浟嘶声怒吼，挺槊直扑阿史那土门的中军！他身后，是守城十五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数千幽州残兵。这群疲惫之师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突厥人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高洋压力一轻，看到高浟率军冲来，兄弟二人隔着混乱的战场对视一眼。高浟眼中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不顾一切的决绝，高洋眼中则是……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忽然放弃了冲向土门，转而向高浟的方向杀去。兄弟二人，一个从外，一个从内，像两把凿子，硬生生在突厥军阵中凿开了一条血路，最终汇合在一起。
“皇兄！”高浟冲到近前，看到高洋满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
高洋却咧嘴一笑，满口白牙被血染红：“小子，没给高家丢人。”
此时，斛律金指挥的齐军主力也全面压上，突厥人阵脚大乱。阿史那土门见势不妙，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砍倒狼头大纛，仓皇向草原深处逃窜。主帅一逃，突厥大军顿时溃散，被齐军衔尾追杀数十里，尸横遍野。
夕阳西下时，战斗基本结束。 原野上尸骸枕藉，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齐军虽然惨胜，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高浟下了马，走到高洋面前，单膝跪地：“臣弟……幸不辱命。”他声音嘶哑，身体摇晃，显然已到极限。
高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他扶起。
兄弟二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和泥，甲胄破损，狼狈不堪。但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照在他们身上，竟有种奇异的、浴血重生的悲壮。
“回城。”高洋只说了一句。
回到幽州城内，景象更是凄惨。城墙多处坍塌，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兵和百姓的哭嚎。高浟的临时帅府里，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肩头一处箭伤深可见骨。
高洋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军医忙碌。等伤口包扎好，高浟喝了药，昏睡过去，他才起身，走到院中。
段韶跟了出来，欲言又止。
“想说朕不该贸然冲阵？”高洋背对着他，望着残破的城楼。
“臣……不敢。”
“朕知道不该。”高洋淡淡道，“但朕忍不住。”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在宫里，朕觉得自己快烂掉了，被那些鬼魂，被那些声音，被那口鼎，被那把琵琶……一点一点啃噬干净。只有在这里，闻着血的味道，听着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朕才觉得……还活着。”
段韶无言以对。
“高浟的伤，要紧吗？”高洋问。
“军医说，箭上有毒，虽已剜肉敷药，但能否挺过，要看今夜是否发热。”
高洋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夜，高浟果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中不停说着胡话，喊着“守城”、“杀敌”，还有“皇兄”。
高洋守在他床边，亲自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降温。烛光下，高浟年轻的脸因发烧而潮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高洋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的脸，眼神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高浟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豆丁，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口齿不清地喊着“二兄，二兄”。有一次高澄欺负他，把他推进泥塘里，是高洋把他捞起来，擦干净，还偷偷塞给他一块糖。
“别怕，”那时他说，“有二兄在。”
可现在呢？他把他扔到这苦寒的边关，扔到突厥人的铁蹄下，差点让他送了命。
“皇兄……”高浟在昏迷中又呢喃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
高洋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很烫，掌心还有练武磨出的薄茧。
“朕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二兄在。”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城头的残旗。
城里的哭声渐渐止息，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一夜，高洋就这样握着弟弟的手，直到东方既白。
高浟的热，退了。
三日后，大军准备班师回朝。
高浟伤势稳定，但需要静养，暂时留在幽州。高洋将城中防务重新安排，留下精兵良将，嘱咐高浟“好好养伤，给朕守住北门”。
临走前，高洋单独召见了高浟。
“恨朕吗？”他问得直接。
高浟跪在榻上，摇头：“臣弟不恨。守土卫边，是武将本分。”
“不恨朕把你扔到这里？”
高浟沉默了一下：“起初……有点怨。但后来想通了。皇兄是皇帝，臣弟是亲王。皇帝有皇帝的难处，亲王有亲王的担当。”
高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你长大了。”
他解下腰间那柄尔朱荣的佩刀——那把陪他征战多年、象征着他至高权力的刀，递了过去。
“这把刀，给你。”
高浟愕然，不敢接：“皇兄，此乃……”
“拿着。”高洋不容置疑，“幽州是北门锁钥，不能有失。这把刀，替朕镇在这里。也替朕……看着你。”
高浟双手接过刀，触手冰凉沉重。他抬头，看着兄长消瘦却依旧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
高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城外，大军已列队完毕。高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幽州城，看了一眼城头那个向他挥手告别的年轻身影。
阳光很好，照在血迹未干的城墙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回邺城。”他勒转马头，声音平静。
队伍缓缓开动，向着南方，向着那座华丽而腐朽的都城，向着那些等待着他的鬼魂、噩梦和那把白骨制成的琵琶。
来时满心躁郁杀戮意，归时一身血污未洗净。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薛三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皇帝在马背上挺直的背影。他赢了这场仗，救下了弟弟，击退了强敌。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从战场上归来的高洋，身上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或许，是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又或许，是最后一丝，对这人世间的留恋。
马车碾过冻土，颠簸着前行。
车辙深深，像两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刻在这片饱经战火与苦难的土地上。
也刻在，那个归去帝王的心里。
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像一头被困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眼前不再是具体的敌人，而是无数晃动的人影、挥舞的刀光、喷溅的鲜血。他不再思考，只凭本能杀戮。一个突厥百夫长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槊捅穿对方胸膛，顺势将尸体挑起来，砸向旁边冲来的骑兵。鲜血糊了他满脸，温热的、腥咸的，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沐浴。
他杀得兴起，竟一路冲到了狼头大纛附近。阿史那土门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凶悍得不合常理的齐将，他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虽然污血模糊但依稀可辨的、与情报中画像相似的脸。
“齐帝！是齐帝！”土门又惊又喜，用突厥语狂吼，“抓住他！赏万金，封万户！”
重赏之下，突厥骑兵更加疯狂地涌向高洋。压力陡增，高洋身边瞬间围了数十层敌人。黄骠马悲鸣一声，被数支长矛刺中，轰然倒地。高洋在落马瞬间滚地躲开踩踏，顺势捡起一柄弯刀，继续劈砍。他步战依旧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
“陛下——！”段韶终于率亲兵杀透重围，看到皇帝身陷绝境，眼都红了，不顾一切地冲杀过来。
就在此时，幽州城门突然洞开！
一队残破不堪却杀气冲天的齐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内冲出！当先一将，银甲已被血染成褐色，头盔不知去向，脸上满是血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正是彭城王高浟！
“六弟在此！谁敢伤我皇兄！”
高浟嘶声怒吼，挺槊直扑阿史那土门的中军！他身后，是守城十五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数千幽州残兵。这群疲惫之师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突厥人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高洋压力一轻，看到高浟率军冲来，兄弟二人隔着混乱的战场对视一眼。高浟眼中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不顾一切的决绝，高洋眼中则是……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忽然放弃了冲向土门，转而向高浟的方向杀去。兄弟二人，一个从外，一个从内，像两把凿子，硬生生在突厥军阵中凿开了一条血路，最终汇合在一起。
“皇兄！”高浟冲到近前，看到高洋满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
高洋却咧嘴一笑，满口白牙被血染红：“小子，没给高家丢人。”
此时，斛律金指挥的齐军主力也全面压上，突厥人阵脚大乱。阿史那土门见势不妙，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砍倒狼头大纛，仓皇向草原深处逃窜。主帅一逃，突厥大军顿时溃散，被齐军衔尾追杀数十里，尸横遍野。
夕阳西下时，战斗基本结束。 原野上尸骸枕藉，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齐军虽然惨胜，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高浟下了马，走到高洋面前，单膝跪地：“臣弟……幸不辱命。”他声音嘶哑，身体摇晃，显然已到极限。
高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他扶起。
兄弟二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和泥，甲胄破损，狼狈不堪。但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照在他们身上，竟有种奇异的、浴血重生的悲壮。
“回城。”高洋只说了一句。
回到幽州城内，景象更是凄惨。城墙多处坍塌，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兵和百姓的哭嚎。高浟的临时帅府里，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肩头一处箭伤深可见骨。
高洋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军医忙碌。等伤口包扎好，高浟喝了药，昏睡过去，他才起身，走到院中。
段韶跟了出来，欲言又止。
“想说朕不该贸然冲阵？”高洋背对着他，望着残破的城楼。
“臣……不敢。”
“朕知道不该。”高洋淡淡道，“但朕忍不住。”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在宫里，朕觉得自己快烂掉了，被那些鬼魂，被那些声音，被那口鼎，被那把琵琶……一点一点啃噬干净。只有在这里，闻着血的味道，听着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朕才觉得……还活着。”
段韶无言以对。
“高浟的伤，要紧吗？”高洋问。
“军医说，箭上有毒，虽已剜肉敷药，但能否挺过，要看今夜是否发热。”
高洋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夜，高浟果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中不停说着胡话，喊着“守城”、“杀敌”，还有“皇兄”。
高洋守在他床边，亲自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降温。烛光下，高浟年轻的脸因发烧而潮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高洋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的脸，眼神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高浟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豆丁，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口齿不清地喊着“二兄，二兄”。有一次高澄欺负他，把他推进泥塘里，是高洋把他捞起来，擦干净，还偷偷塞给他一块糖。
“别怕，”那时他说，“有二兄在。”
可现在呢？他把他扔到这苦寒的边关，扔到突厥人的铁蹄下，差点让他送了命。
“皇兄……”高浟在昏迷中又呢喃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
高洋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很烫，掌心还有练武磨出的薄茧。
“朕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二兄在。”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城头的残旗。
城里的哭声渐渐止息，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一夜，高洋就这样握着弟弟的手，直到东方既白。
高浟的热，退了。
三日后，大军准备班师回朝。
高浟伤势稳定，但需要静养，暂时留在幽州。高洋将城中防务重新安排，留下精兵良将，嘱咐高浟“好好养伤，给朕守住北门”。
临走前，高洋单独召见了高浟。
“恨朕吗？”他问得直接。
高浟跪在榻上，摇头：“臣弟不恨。守土卫边，是武将本分。”
“不恨朕把你扔到这里？”
高浟沉默了一下：“起初……有点怨。但后来想通了。皇兄是皇帝，臣弟是亲王。皇帝有皇帝的难处，亲王有亲王的担当。”
高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你长大了。”
他解下腰间那柄尔朱荣的佩刀——那把陪他征战多年、象征着他至高权力的刀，递了过去。
“这把刀，给你。”
高浟愕然，不敢接：“皇兄，此乃……”
“拿着。”高洋不容置疑，“幽州是北门锁钥，不能有失。这把刀，替朕镇在这里。也替朕……看着你。”
高浟双手接过刀，触手冰凉沉重。他抬头，看着兄长消瘦却依旧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
高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城外，大军已列队完毕。高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幽州城，看了一眼城头那个向他挥手告别的年轻身影。
阳光很好，照在血迹未干的城墙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回邺城。”他勒转马头，声音平静。
队伍缓缓开动，向着南方，向着那座华丽而腐朽的都城，向着那些等待着他的鬼魂、噩梦和那把白骨制成的琵琶。
来时满心躁郁杀戮意，归时一身血污未洗净。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薛三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皇帝在马背上挺直的背影。他赢了这场仗，救下了弟弟，击退了强敌。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从战场上归来的高洋，身上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或许，是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又或许，是最后一丝，对这人世间的留恋。
马车碾过冻土，颠簸着前行。
车辙深深，像两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刻在这片饱经战火与苦难的土地上。
也刻在，那个归去帝王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