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殿高长恭在床上坐着,

    他在等。

    等小顺子来收碗筷。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

    终于,门外传来开锁声。

    但进来的不是小顺子。

    是个陌生的太监,五十来岁,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他端着食盒进来,放在桌上,看也不看高长恭,转身就走。

    “等等。”高长恭叫住他。

    太监停下,回头,眼神警惕。

    “小顺子呢?”高长恭问。

    “病了。”太监声音沙哑,“发烧,起不来,换我来送。”

    “什么病?”

    “不知道。”太监摇头。

    高长恭的心沉了下去。

    “谁在照顾他?”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太医院的学徒看着。不过...”太监顿了顿,压低声音,“夜枭卫也去了,在门外守着。说等他烧退了,要问话。”

    问话。

    小顺子撑不住。他才十五六岁,一顿打,什么都会招出来。

    高长恭闭上眼。完了。计划还没开始,就败露了。

    不,还有机会。小顺子现在烧得糊涂,说的也可能是胡话。夜枭卫要等,等烧退了再问。那还有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他睁开眼,看着那太监。

    “奴才...姓何,在御膳房当差。”

    “何公公。”高长恭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是他进宫时带在身上,唯一没被搜走的东西。羊脂白玉,雕着蟠龙,是他二十岁生辰时,先帝赏的。

    他将玉佩递给何太监:“这个,你拿着。”

    何太监愣住了,没敢接。

    “拿着。”高长恭塞进他手里,“这不是贿赂,是谢礼。谢你告诉我小顺子的消息。”

    何太监握着玉佩,手在抖。他知道这玉佩的价值,更知道收这玉佩的风险。

    “王...王爷,奴才不敢...”

    “你既然敢来,就没什么不敢的。”高长恭看着他,“小顺子是我的人,他出事,我脱不了干系。但我脱不了干系,你们这些和他接触过的人,也脱不了干系。夜枭卫审人,从来都是宁错杀,不放过。你明白吗?”

    何太监的脸白了。

    “所以,帮我个忙。”高长恭说,“这块玉佩,你拿去,找个人,送出宫。送给刑部侍郎郑元礼。告诉他,他看了,自然明白。”

    “可...可是夜枭卫在查,奴才这时候出宫...”

    “正因为夜枭卫在查,你才要赶紧出宫。”高长恭说,“等他们查到你头上,你就出不去了。现在出宫,送完玉佩,找个地方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何太监犹豫着,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高长恭,一咬牙:“好,奴才...这就去!”

    “等等。”高长恭又叫住他,“告诉郑元礼,如果方便,让他去太医院看看小顺子。用点药,让他...别那么快好,但也别死了。”

    别那么快好,是争取时间。别死了,是留条活路。

    何太监懂了。他重重点头,收起玉佩,转身匆匆走了。

    门重新锁上。

    高长恭坐在黑暗中,心跳如鼓。他在赌。赌这个何太监会冒险。赌郑元礼会念旧情。赌夜枭卫的动作没那么快。

    赌输了,就是死。

    但坐以待毙,也是死。

    他坐回床上,闭上眼

    等。

    等何太监的消息。

    等郑元礼的反应。

    等今晚子时,看那盏灯笼,会不会亮。

    同一时刻,刑部大牢。

    柳文轩坐在牢房最里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冻得嘴唇发紫,但腰挺得很直。

    这间牢房关了六个人。除了他,还有两个杀人犯,一个盗墓贼,一个强奸犯,一个欠债不还的老头。刚进来时,那五个人想欺负他——抢他的饭,逼他喝尿,让他睡在尿桶边。

    他没反抗,但也没屈服。饭抢了就抢了,他饿着。尿逼他喝,他闭着眼喝。睡尿桶边,他就睡。

    但有一件事,他没让步。

    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高墙上一个小窗,正午时能透进一点天光。每天那段时间,他会面朝小窗,跪坐,闭眼,心里默诵《论语》。一字一句,背得很慢,很认真。

    那五个人起初笑他,骂他,后来渐渐不笑了。再后来,那个杀人犯头子——脸上有道疤,叫疤脸——有一天忽然说:“你小子,骨头挺硬。”

    他没说话,继续背书。

    昨天,疤脸把最好的位置——离尿桶最远,靠墙的角落——让给了他。说:“读书人,不该睡尿桶边。”

    今天下午,狱卒送饭时,特意多给了他一个窝头。疤脸看见了,没抢。

    柳文轩知道,这牢里,有牢里的规矩。你硬,别人就敬你三分。你软,别人就踩你十分。

    可他硬,不是为了让人敬。是为了活着出去,为了...小怜。

    想起沈小怜,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他知道她被送进宫了,已经成了皇帝的女人。

    可他不恨她。他只恨自己无能,恨她爹狠心,恨这世道不公。

    “柳文轩!”牢门外忽然传来狱卒的喊声。

    柳文轩睁开眼。

    “出来!有人探视!”

    探视?这个时候,谁会来探视他?

    他起身,跟着狱卒走出牢房,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探视间。探视间用木栅栏隔着,里外分明。

    栅栏外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柳文轩不认识他。

    “你是柳文轩?”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是。”

    “我是刑部侍郎,郑元礼。”

    柳文轩的心一跳。刑部侍郎,正四品,怎么会来探视他一个囚犯?

    “大人找我,有何吩咐?”他躬身行礼。

    郑元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从栅栏缝隙递过来。

    柳文轩接过。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蟠龙,温润通透。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恭。

    兰陵王,高长恭。

    “这是...”他抬头,看向郑元礼。

    “一个故人托我带给你的。”郑元礼说,“他说,让你好好收着,日后有用。”

    柳文轩握着玉佩,手在颤抖。兰陵王,托人给他送玉佩?什么意思?

    “他还让我带句话。”郑元礼的声音压得更低,“‘沈氏小怜,在宫中不易。你若念旧情,当勉力为之,以待来日。’”

    沈小怜。

    柳文轩的心像被重锤砸中,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死死握着玉佩,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

    “来日...什么来日?”他声音嘶哑。

    “不知道。”郑元礼摇头,“但既然他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收好玉佩,在牢里好好活着。别死,别疯,别...忘了你是谁。”

    说完,他转身要走。

    “大人!”柳文轩叫住他。

    郑元礼回头。

    “那位故人...他好吗?”

    郑元礼沉默片刻,说:“还活着。”

    还活着。在这宫里,活着,就是最大的不容易。

    柳文轩深深一躬:“谢大人。”

    郑元礼摆摆手,走了。

    狱卒过来,要带柳文轩回牢房。柳文轩忽然说:“我想见沈小怜。”

    狱卒愣了一下,笑了:“你当这是哪儿?这是刑部大牢!你想见谁就见谁?”

    “那我想见陛下。”柳文轩说。

    狱卒笑得更厉害了:“你疯了吧?一个囚犯,想见陛下?”

    “你就这么禀报。”柳文轩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告诉上面的人,囚犯柳文轩,有要事面圣。若不见,就告诉陛下,兰陵王托人给我带了件东西。”

    狱卒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看玉佩,又看看柳文轩,脸色变了。

    “你...你等着。”他接过玉佩,匆匆走了。

    柳文轩被带回牢房。疤脸凑过来:“怎么了?谁找你?”

    “一个朋友。”柳文轩说,重新在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他在赌。赌皇帝会好奇,赌皇帝会见他。赌见了面,他有机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为了小怜。

    同一时刻,太极殿。

    高纬正在批阅奏章。今天的奏章特别多,大多是弹劾的——弹劾他选妃仓促,弹劾他加税五成,弹劾他劳民伤财。

    他批得很慢,每一本都仔细看,然后提笔,批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但不改。

    批到第二十三本时,王宝儿匆匆进来:“陛下,刑部大牢那边传来消息,说囚犯柳文轩求见。”

    “柳文轩?”高纬挑眉,“沈小怜那个表哥?”

    “是。他说...有要事面圣。还给了狱卒一块玉佩,说是兰陵王托人带给他的。”

    高纬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笔,抬起头:“玉佩呢?”

    王宝儿双手呈上。

    高纬接过玉佩,在烛光下看。羊脂白玉,蟠龙纹,背面刻着“长恭”二字。是四叔的玉佩,他认得。四叔二十岁生辰时,父皇赏的,四叔一直贴身戴着。

    现在,这玉佩在柳文轩手里。

    是四叔托人送的?什么时候送的?怎么送的?

    高纬的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他这位四叔,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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