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羹！！！
皇建元年的正月，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新帝登基时铺洒的黄土与香灰早已被宫人仔细清扫，不留一丝痕迹，仿佛那场仓促而肃杀的权力交接，从未发生。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血腥、香料与无形威压的气息，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加刺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属于孝昭皇帝高湛的时代——已然揭开帷幕。
昭阳殿 （此时已正式成为皇帝寝宫兼日常理政之所）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料峭的春寒。高湛已换下那身沉重碍事的衮冕，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绣金的常服，外罩一件轻暖的狐裘，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御座上。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并未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需要“斟酌”的紧要政务，大多已被直接送入太后所居的永乐宫。此刻摊在他面前的，是几份刚刚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皆是太后新近提拔或认可之人）联署呈上的，关于“厘定新朝官制、封赏功臣、抚恤将士”的初步条陈。
条陈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核心无非是两件事：定名分，分利益。
“定名分”，首当其冲的，便是对晋阳常山王高演及其麾下将士的“酬功”。条陈建议，依先帝（高洋）旧例，加封高演为“大司马、都督并、肆、汾、晋、恒、云、朔、蔚、显九州诸军事、录尚书事、晋阳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至三万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假黄钺，其余仪仗、属官，皆比照亲王最高规格。其麾下主要将领，如贺拔仁、斛律光（斛律羡之兄，时任晋州刺史）、段韶等，亦各有升赏，或加爵，或增邑，或授以方面之任。
“分利益”，则是对邺城朝堂的新贵们进行“酬庸”。尚书令、侍中、中书监等关键职位的人选，条陈中亦“拟定”了数人，皆是去岁“尚书省之变”后迅速靠拢太后、且在拥立新帝过程中“表现积极”的官员。此外，对参与登基大典宿卫、仪仗的禁军将领，对“主动”献女充实“先帝”后宫的家族，对“直言”拥戴的宗室元老，皆拟定了一份长长的赏赐名单，从金帛田宅到虚衔散官，不一而足。
条陈的末尾，是三省长官恭谨的请示：“以上诸端，乃安定人心、巩固国本之要务，伏乞陛下圣裁。若蒙恩准，乞赐朱批，付有司施行。”
高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行行精心雕琢的文字，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令人咋舌的封赏数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
暖阁内侍立的刘桃枝，以及几名新拨来伺候的心腹小宦官，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天子虽然沉默，但周身散发出的，却非登基前的温润隐忍，而是一种初握权柄、正在缓慢苏醒的、冰冷的威仪。
良久，高湛才放下条陈，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浅啜一口。茶水温润，略带苦涩，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
“刘桃枝。”
“奴才在。”
“去，传朕口谕，”高湛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召侍中赵彦深、黄门侍郎元文遥、散骑常侍唐邕，即刻来昭阳殿见朕。还有，让高元海也一并过来。”
“是！”刘桃枝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
赵彦深、元文遥、唐邕，这三人皆是高欢时代留下的老臣，或出身汉人士族，或为鲜卑旧贵，皆以清廉刚直、通达政务着称，在高洋后期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备受排挤，甚至被贬斥闲职。太后重新掌权后，虽未立刻重用，但也将其召回朝中，安置在侍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这类“清要”却“无实权”的位置上，以示“宽仁”与“重才”。而高元海，则是被诛杀的高归彦之侄，因其父早逝，且高元海本人素有“淳谨”之名，在清算高归彦时得以幸免，被贬为闲散员外郎。陛下此刻不召那些拟定条陈的三省新贵，却独独召见这几位“清流”与“罪臣亲属”，其意不言自明。
约莫两刻钟后，四人被内侍引至昭阳殿暖阁。赵彦深年过六旬，清癯矍铄，三缕长须，目光清澈有神；元文遥稍年轻，面容端肃，举止一丝不苟；唐邕则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有武人之风，却以精于财赋筹算闻名；高元海最为年轻，不过三十许岁，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恭顺。
“臣等，叩见陛下。”四人入内，依礼跪拜。
“平身，赐座。”高湛抬手示意。内侍搬来绣墩，四人谢恩后，仅以半边臀部虚坐，姿态恭谨。
“今日召诸卿来，是为议一议，”高湛将案上那份条陈轻轻推到御案边缘，语气平淡，“三省呈上的这份‘定策封赏’条陈。诸卿皆国之老成，或通达政务，或熟知典故，朕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赵彦深与元文遥、唐邕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新帝登基，封赏功臣，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如此巨细靡遗、几乎将朝廷未来数年财赋与官职瓜分殆尽的条陈，显然并非仅仅为了“安定人心”。这背后，是太后与新贵们的利益交换与权力巩固。陛下将此烫手山芋抛给他们这些“清流”，既是试探，也是……借刀。
赵彦深吸了口气，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新朝初立，酬功赏庸，以励忠勤，乃国之常经。然赏不可滥，爵不可轻授。昔日光武中兴，云台论功，不过二十八将；先汉高皇，列侯封赏，亦有度制。今观此条陈，所涉爵位、食邑、官职、赏赉，数额之巨，范围之广，远超常例。晋阳常山王，已贵极人臣，再加殊礼，恐非人臣之福，亦非国家之利。其余封赏，亦当斟酌国力，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元文遥接口道：“赵侍中所言极是。且条陈之中，于晋阳将领之赏，过于丰厚，几与朝廷勋贵重臣无异。此例一开，四方边镇，必竞相效仿，以求厚赏。朝廷财力有限，若皆予取予求，则府库日虚，何以养军治国？再者，赏罚之柄，当操于上。若因一时之势，而倾国之财以填藩镇之壑，恐非制御之道。”
唐邕则从实际角度出发：“陛下，臣粗略估算，条陈所请之赏赐，金帛田宅折合，约需国库岁入之三成；新增爵位食邑，则岁岁有出，无有已时。去岁天灾兵祸，国库本已捉襟见肘，今岁各地仍需赈济、抚恤。若依此条陈，则朝廷用度，立见窘迫。且晋阳方面，索要‘都督九州’之权，此九州乃河北、山西菁华之地，赋税重镇，若尽付一人，则朝廷财赋，半入其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三人的意见明确而尖锐：赏太重，权太大，国库受不了，长远看是挖朝廷墙角养肥藩镇。
高湛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低头不语、身体微颤的高元海：“高卿，你呢？有何看法？”
高元海浑身一抖，慌忙离座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臣戴罪之身，安敢妄议朝政……陛下恕罪！”
“朕让你说，你但说无妨。”高湛语气依旧平淡。
高元海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他知道这是皇帝在逼他表态，逼他与过去、与他的叔父高归彦彻底切割。他咬了咬牙，颤声道：“臣……臣愚见，赏功罚过，乃明君之政。然赏之太过，反易生骄佚之心；权之过重，必滋跋扈之气。晋阳……晋阳所请，确乎逾制。且……且叔父（高归彦）前车之鉴不远，乃因权宠过盛，不知收敛，终致……臣每思之，心惊胆战。陛下初登大宝，正宜申明法度，示天下以公，赏罚得其宜，则人心自安，藩镇自肃。”
他将高归彦的下场与“权宠过盛”联系起来，虽未明指高演，但其意昭然。
暖阁内一片寂静。高湛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人。赵彦深等人的直言，在他意料之中，这些老臣尚有风骨，也看得清利害。高元海的表态，虽出于恐惧，却也足够清晰。很好。
“诸卿所言，皆老臣谋国，深合朕心。”高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赏不可滥，权不可专，法度不可废，国力不可耗。此乃治国之要，朕当谨记。”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条陈上轻轻一点：“这份条陈，立意或许是好的，然操之过急，赏赐过厚，授权过专。朕，不准。”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如同惊雷，在暖阁中炸响。赵彦深等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不准？这不仅仅是驳回三省长官的提议，更是直接否定了太后与新贵们暗中达成的利益分配方案！陛下登基不过数日，根基未稳，竟敢如此？
“陛下……”赵彦深忍不住想要劝谏，需知刚极易折。
高湛却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然，新朝初立，酬功安民，亦不可废。朕有计较。”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一，晋阳常山王，加封大司马、都督并、肆、汾、晋、幽、安、平、营、燕九州诸军事（注：将地域稍作调整，加入部分幽州地域，看似扩大，实则分其并州核心之权），增邑两万户，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其余仪仗，如亲王故事。贺拔仁、斛律光、段韶等将，各依战功，加官进爵，赏赐金帛，然不增其统兵之地，不假其开府之权。”
“第二，邺城朝臣封赏，依皇建元年新政绩考功法核定。凡去岁至今，于安辑地方、劝课农桑、平反冤狱、举荐贤才、节省用度等方面，确有实绩者，论功行赏，不论文武，不论出身。无绩者，虽拥立有功，亦只赐虚衔金帛，不授实职要权。具体考功细则，由赵卿、元卿、唐卿，会同吏部、考功司，于十日内拟定呈上。”
“第三，裁汰冗官，罢撤不急之务。凡去岁高归彦等人为收买人心、安插私党所增设之冗散官职，一律罢撤，其员吏酌情安置或遣散。宫中、各衙署，用度减半。省下之钱粮，半数充实太仓，备荒备战；半数用于抚恤去岁以来为国捐躯之将士家属，及受灾州郡。”
“第四，明诏天下，自皇建元年始，停‘先帝’（高洋）后宫充选之事。已‘中选’入宫者，着有司厚给资装，遣归本家，听其婚嫁。其家族，不予追责，亦不另加恩赏。”
四条旨意，条条如刀，精准地切割在之前那份
昭阳殿 （此时已正式成为皇帝寝宫兼日常理政之所）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料峭的春寒。高湛已换下那身沉重碍事的衮冕，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绣金的常服，外罩一件轻暖的狐裘，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御座上。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并未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需要“斟酌”的紧要政务，大多已被直接送入太后所居的永乐宫。此刻摊在他面前的，是几份刚刚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皆是太后新近提拔或认可之人）联署呈上的，关于“厘定新朝官制、封赏功臣、抚恤将士”的初步条陈。
条陈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核心无非是两件事：定名分，分利益。
“定名分”，首当其冲的，便是对晋阳常山王高演及其麾下将士的“酬功”。条陈建议，依先帝（高洋）旧例，加封高演为“大司马、都督并、肆、汾、晋、恒、云、朔、蔚、显九州诸军事、录尚书事、晋阳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至三万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假黄钺，其余仪仗、属官，皆比照亲王最高规格。其麾下主要将领，如贺拔仁、斛律光（斛律羡之兄，时任晋州刺史）、段韶等，亦各有升赏，或加爵，或增邑，或授以方面之任。
“分利益”，则是对邺城朝堂的新贵们进行“酬庸”。尚书令、侍中、中书监等关键职位的人选，条陈中亦“拟定”了数人，皆是去岁“尚书省之变”后迅速靠拢太后、且在拥立新帝过程中“表现积极”的官员。此外，对参与登基大典宿卫、仪仗的禁军将领，对“主动”献女充实“先帝”后宫的家族，对“直言”拥戴的宗室元老，皆拟定了一份长长的赏赐名单，从金帛田宅到虚衔散官，不一而足。
条陈的末尾，是三省长官恭谨的请示：“以上诸端，乃安定人心、巩固国本之要务，伏乞陛下圣裁。若蒙恩准，乞赐朱批，付有司施行。”
高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行行精心雕琢的文字，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令人咋舌的封赏数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
暖阁内侍立的刘桃枝，以及几名新拨来伺候的心腹小宦官，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天子虽然沉默，但周身散发出的，却非登基前的温润隐忍，而是一种初握权柄、正在缓慢苏醒的、冰冷的威仪。
良久，高湛才放下条陈，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浅啜一口。茶水温润，略带苦涩，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
“刘桃枝。”
“奴才在。”
“去，传朕口谕，”高湛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召侍中赵彦深、黄门侍郎元文遥、散骑常侍唐邕，即刻来昭阳殿见朕。还有，让高元海也一并过来。”
“是！”刘桃枝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
赵彦深、元文遥、唐邕，这三人皆是高欢时代留下的老臣，或出身汉人士族，或为鲜卑旧贵，皆以清廉刚直、通达政务着称，在高洋后期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备受排挤，甚至被贬斥闲职。太后重新掌权后，虽未立刻重用，但也将其召回朝中，安置在侍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这类“清要”却“无实权”的位置上，以示“宽仁”与“重才”。而高元海，则是被诛杀的高归彦之侄，因其父早逝，且高元海本人素有“淳谨”之名，在清算高归彦时得以幸免，被贬为闲散员外郎。陛下此刻不召那些拟定条陈的三省新贵，却独独召见这几位“清流”与“罪臣亲属”，其意不言自明。
约莫两刻钟后，四人被内侍引至昭阳殿暖阁。赵彦深年过六旬，清癯矍铄，三缕长须，目光清澈有神；元文遥稍年轻，面容端肃，举止一丝不苟；唐邕则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有武人之风，却以精于财赋筹算闻名；高元海最为年轻，不过三十许岁，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恭顺。
“臣等，叩见陛下。”四人入内，依礼跪拜。
“平身，赐座。”高湛抬手示意。内侍搬来绣墩，四人谢恩后，仅以半边臀部虚坐，姿态恭谨。
“今日召诸卿来，是为议一议，”高湛将案上那份条陈轻轻推到御案边缘，语气平淡，“三省呈上的这份‘定策封赏’条陈。诸卿皆国之老成，或通达政务，或熟知典故，朕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赵彦深与元文遥、唐邕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新帝登基，封赏功臣，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如此巨细靡遗、几乎将朝廷未来数年财赋与官职瓜分殆尽的条陈，显然并非仅仅为了“安定人心”。这背后，是太后与新贵们的利益交换与权力巩固。陛下将此烫手山芋抛给他们这些“清流”，既是试探，也是……借刀。
赵彦深吸了口气，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新朝初立，酬功赏庸，以励忠勤，乃国之常经。然赏不可滥，爵不可轻授。昔日光武中兴，云台论功，不过二十八将；先汉高皇，列侯封赏，亦有度制。今观此条陈，所涉爵位、食邑、官职、赏赉，数额之巨，范围之广，远超常例。晋阳常山王，已贵极人臣，再加殊礼，恐非人臣之福，亦非国家之利。其余封赏，亦当斟酌国力，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元文遥接口道：“赵侍中所言极是。且条陈之中，于晋阳将领之赏，过于丰厚，几与朝廷勋贵重臣无异。此例一开，四方边镇，必竞相效仿，以求厚赏。朝廷财力有限，若皆予取予求，则府库日虚，何以养军治国？再者，赏罚之柄，当操于上。若因一时之势，而倾国之财以填藩镇之壑，恐非制御之道。”
唐邕则从实际角度出发：“陛下，臣粗略估算，条陈所请之赏赐，金帛田宅折合，约需国库岁入之三成；新增爵位食邑，则岁岁有出，无有已时。去岁天灾兵祸，国库本已捉襟见肘，今岁各地仍需赈济、抚恤。若依此条陈，则朝廷用度，立见窘迫。且晋阳方面，索要‘都督九州’之权，此九州乃河北、山西菁华之地，赋税重镇，若尽付一人，则朝廷财赋，半入其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三人的意见明确而尖锐：赏太重，权太大，国库受不了，长远看是挖朝廷墙角养肥藩镇。
高湛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低头不语、身体微颤的高元海：“高卿，你呢？有何看法？”
高元海浑身一抖，慌忙离座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臣戴罪之身，安敢妄议朝政……陛下恕罪！”
“朕让你说，你但说无妨。”高湛语气依旧平淡。
高元海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他知道这是皇帝在逼他表态，逼他与过去、与他的叔父高归彦彻底切割。他咬了咬牙，颤声道：“臣……臣愚见，赏功罚过，乃明君之政。然赏之太过，反易生骄佚之心；权之过重，必滋跋扈之气。晋阳……晋阳所请，确乎逾制。且……且叔父（高归彦）前车之鉴不远，乃因权宠过盛，不知收敛，终致……臣每思之，心惊胆战。陛下初登大宝，正宜申明法度，示天下以公，赏罚得其宜，则人心自安，藩镇自肃。”
他将高归彦的下场与“权宠过盛”联系起来，虽未明指高演，但其意昭然。
暖阁内一片寂静。高湛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人。赵彦深等人的直言，在他意料之中，这些老臣尚有风骨，也看得清利害。高元海的表态，虽出于恐惧，却也足够清晰。很好。
“诸卿所言，皆老臣谋国，深合朕心。”高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赏不可滥，权不可专，法度不可废，国力不可耗。此乃治国之要，朕当谨记。”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条陈上轻轻一点：“这份条陈，立意或许是好的，然操之过急，赏赐过厚，授权过专。朕，不准。”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如同惊雷，在暖阁中炸响。赵彦深等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不准？这不仅仅是驳回三省长官的提议，更是直接否定了太后与新贵们暗中达成的利益分配方案！陛下登基不过数日，根基未稳，竟敢如此？
“陛下……”赵彦深忍不住想要劝谏，需知刚极易折。
高湛却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然，新朝初立，酬功安民，亦不可废。朕有计较。”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一，晋阳常山王，加封大司马、都督并、肆、汾、晋、幽、安、平、营、燕九州诸军事（注：将地域稍作调整，加入部分幽州地域，看似扩大，实则分其并州核心之权），增邑两万户，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其余仪仗，如亲王故事。贺拔仁、斛律光、段韶等将，各依战功，加官进爵，赏赐金帛，然不增其统兵之地，不假其开府之权。”
“第二，邺城朝臣封赏，依皇建元年新政绩考功法核定。凡去岁至今，于安辑地方、劝课农桑、平反冤狱、举荐贤才、节省用度等方面，确有实绩者，论功行赏，不论文武，不论出身。无绩者，虽拥立有功，亦只赐虚衔金帛，不授实职要权。具体考功细则，由赵卿、元卿、唐卿，会同吏部、考功司，于十日内拟定呈上。”
“第三，裁汰冗官，罢撤不急之务。凡去岁高归彦等人为收买人心、安插私党所增设之冗散官职，一律罢撤，其员吏酌情安置或遣散。宫中、各衙署，用度减半。省下之钱粮，半数充实太仓，备荒备战；半数用于抚恤去岁以来为国捐躯之将士家属，及受灾州郡。”
“第四，明诏天下，自皇建元年始，停‘先帝’（高洋）后宫充选之事。已‘中选’入宫者，着有司厚给资装，遣归本家，听其婚嫁。其家族，不予追责，亦不另加恩赏。”
四条旨意，条条如刀，精准地切割在之前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