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有光。

    高洋接过,是一件玄色的锦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暗纹,不张扬,但做工极其精细。他穿上,正合身。

    “夫人手巧。”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李祖娥脸微红,低头为他整理衣襟。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触到他胸前时,高洋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高澄。他今年也是十九岁,已是父亲最得力的助手,掌管着邺城的禁军和大半朝政。此刻他喝了些酒,面色潮红,眼神放肆。

    “二弟,好闲情啊。”高澄大步走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祖娥身上打转。

    高洋将妻子挡在身后,行礼:“大哥。”

    “不必多礼。”高澄摆摆手,却径直走到李祖娥面前,“弟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丽可人。”

    李祖娥脸色发白,往高洋身后缩了缩。

    高澄笑了,那笑声刺耳:“二弟,跟你商量个事。今日我府中宴客,缺个斟酒的美人。借弟妹一用,如何?”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连跟着高澄来的侍卫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一幕。

    借妻斟酒,这是何等侮辱。

    高洋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血的味道,咸的,腥的。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平静,甚至有些……呆滞。

    “大哥说笑了。”高洋的声音平稳无波,“内子粗陋,恐扫了大哥和宾客的雅兴。”

    “不粗陋,不粗陋。”高澄伸手,竟要直接去拉李祖娥的手腕。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高洋动了。

    他侧身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同时躬身作揖:“既然大哥不嫌弃,那是内子的荣幸。”

    李祖娥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她的眼里有震惊,有失望,有屈辱,最后都化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高澄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二弟!识大体!”

    他挥挥手,两个侍卫上前:“请二夫人。”

    李祖娥被带走了。她回头看了高洋最后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被掏走了灵魂。

    高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院子。

    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那呆滞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平静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那株海棠树下,伸手折了一枝花。

    “咔嚓。”

    花枝断裂的声音很轻。

    高安从角落里跑出来,跪在地上,哭了出来:“二公子,您……您怎么能……”

    高洋低头看着手中的海棠,花瓣粉白,花蕊嫩黄,很美。

    “你知道吗,高安。”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种树,叫雷击木。被闪电劈中,外面烧焦了,里面却更硬了。”

    他松开手,花枝掉落在地。

    “今日之事,若我拔刀,现在我已经死了。”高洋转身,看向高安,“我死了,她只会更惨。”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高安听见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很久以后,门开了。

    高洋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普通的粗布袍。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泪痕,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准备车马,”他说,“我要去城外校场。”

    “二公子,今日不是休沐吗?”

    “突然想练箭了。”高洋说,眼神平静无波。

    那天下午,城西校场。

    高洋射了一百支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力透箭靶。弓弦震动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日落时分,他放下弓,双手血肉模糊——弓弦割破了手掌,但他浑然不觉。

    校场老卒王老三递上布巾,小心翼翼地说:“二公子,您这手……”

    高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笑了:“无妨。”

    他接过布巾,随意缠了缠,翻身上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个黑色的怪物。

    回到王府时,李祖娥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高洋走进去,关上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来热水,拧了帕子,蹲下身,轻轻擦她脸上的妆——那是宴会上被逼着画上的浓妆。

    李祖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高洋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李祖娥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这世道……不怪你……”

    高洋继续为她擦拭,动作很轻,很慢。

    “我会记住今天,”他低声说,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

    擦干净了,他端起水盆要出去。

    “夫君。”李祖娥忽然叫住他。

    高洋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放过我父亲和弟弟?他们是无辜的。”

    高洋看了她很久,点点头:“好。”

    他出去了。

    那一夜,高洋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磨了一夜的刀。

    那把短刀,舅舅送的那把,被磨得雪亮,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三更天了。

    高洋举起刀,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张脸,依旧黝黑,宽阔,丑陋。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凝结,像冰,像铁,像淬过火的钢。

    “乱者须斩。”他轻声重复九年前的那句话。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要斩的是什么。

    刀光一闪,蜡烛应声而灭。

    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天保元年,八月初八,夜。

    邺城,东柏堂。

    这里是高澄在邺城的秘密议事之所,位于宫城东南角,僻静隐蔽。今夜,堂内灯火通明,高澄正与亲信密谋最后一步——逼迫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禅位。

    “陛下那边如何?”高澄问,他今年二十三岁,已完全掌控朝政,只差一个名分。

    散骑常侍陈元康答道:“已经拟好了诏书,三日后大朝,当众宣读。”

    “好!”高澄击掌大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心腹崔季舒、杨愔等人皆面露喜色。一旦高澄登基,他们就是从龙功臣,前途无量。

    只有厨子兰京,端着酒菜进来时,低着头,眼神闪烁。

    兰京是南朝梁将兰钦之子,战败被俘后,被分配到高澄府中为奴。他曾请求赎身,高澄不但不准,还当众鞭打他:“再提此事,杀你全家!”

    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酒过三巡,高澄有些醉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意气风发。

    “待我登基,先平宇文泰,再取萧梁,这天下……”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高澄皱眉。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撞开。

    兰京手持短刀,领着六个同样满眼血光的厨奴,冲了进来!

    “反了!”高澄大惊,伸手去拔佩剑,却摸了个空——他今日饮酒,将剑解下挂在墙上了。

    “狗贼!还我父命来!”兰京怒吼,一刀刺来。

    高澄侧身躲过,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去。兰京被砸中额头,鲜血直流,却更加疯狂。

    堂内大乱。陈元康扑上来护主,被一刀刺穿腹部。崔季舒躲到屏风后,杨愔跳窗逃走——慌乱中摔断了腿。

    “救我!快来人!”高澄大喊。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却被兰京的同伙挡住。这些厨奴都是死士,抱着必死之心,竟一时拦住了数十名侍卫。

    高澄被逼到墙角,兰京的刀再次刺来。

    这一次,没躲开。

    刀锋刺入胸膛,鲜血喷溅。

    高澄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又抬头看看兰京疯狂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高澄,权倾朝野的高澄,就要当皇帝的高澄……

    怎么会死在一个厨子手里?

    身体软软倒下时,他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精美的藻井。彩绘的龙凤,张牙舞爪。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消息像野火,瞬间烧遍邺城。

    渤海王府大乱。高澄的妻子元仲华(孝静帝之妹)当场昏厥,幕僚们惊慌失措,有人提议立刻封锁消息,有人主张马上拥立高澄之子高孝瑜,还有人暗中联系其他势力……

    群龙无首。

    而在城西的别院,高洋正在读书。

    烛火跳动了一下。

    高安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二……二公子……大公子……大公子他……”

    高洋放下书,抬眼:“慢慢说。”

    “东柏堂……厨子造反……大公子……薨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高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备马。”他说。

    “二公子,去哪?”

    “东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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