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河北黑甲自澶州全境开出,滚滚南扑。

    澶州、相州、卫州、濮州、曹州五州土地早已改姓楚。黄河天险、北岸重镇、中原第一道门户,尽数握在楚珩掌中。

    五代百年,从来没有哪一路藩镇,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稳稳吞掉后周整个北线防区。大道之上,铁骑在前,步军压后,重甲层层叠叠,行军无声,黑气压百里,沿途州县百姓伏道而拜。

    他们见过太多乱兵过境,烧杀屠城、掳女掠财是常态。唯独这支河北铁军,过境不入户、扎营不扰民、秋草不折、鸡犬不惊。

    一路向南,沿途乡野官吏、巡检、乡兵,但凡遇见河北军,无一人抵抗,尽数解印跪迎。

    大周的王气,从北向南,一寸寸绝灭。

    ……

    汴梁城头。

    戍卒远远望见北方地平线黑潮滚动,绵延无尽,当场腿软跪地,面如死灰。

    郭威立于城楼最高处,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铺天盖地的黑甲,无边无际,不见首尾,如同吞噬山河的黑水,自北向南倾覆而来。

    那一刻,这位半生杀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力回天的绝望。

    城下百姓焚香祈河北军入城,朝中百官暗遣家小出城避难。

    身旁禁军将校脸色惨白,低声禀奏:

    “陛下……河北主力距城三十里,兵锋已抵北郊。四方无一路勤王,藩镇全部闭境自守。慕容彦超锁死兖州,契丹掠恒州不克,已然退兵。”

    所有牵制筹码,全部落空。

    郭威闭着眼,喉头腥甜上涌。

    这位河北枭雄短短半月,硬生生把一个立国未稳的后周,围得干干净净。

    郭威缓缓睁眼,眼底戾气散尽,只剩冰冷的清醒。

    ……

    北郊旷野,河北中军驻马。

    楚珩立马高冈,银甲映日,远眺汴梁巍峨皇城。

    汴梁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城中尚有三万残兵、十万青壮可征。硬攻,必见惨烈尸山,必损河北精锐。

    苏晏策马近前:“大帅,汴梁已成孤城,可即刻四面强攻,一日破城,郭威可擒。”

    周遭大将尽皆请战,楚珩抬手,按住全军躁动。

    他目光盯着汴梁城缓缓开口:

    “不攻城。”

    诸将一愣。

    “今日我破汴梁,杀郭威,天下将视我为篡逆。北汉刘崇、契丹、江南南唐、两蜀诸侯,会瞬间合纵围我河北。”

    “大周残存势力会尽数投靠北汉。我以一镇敌天下,得不偿失。”

    “但今日不灭周,只废周。”

    他长刀前指,直指汴梁。

    “传我将令!”

    “全军列阵,陈兵汴梁北郊,耀兵三日!”

    “不许攻城,不许屠民,不许越界侵扰。”

    “只叫全城百官、全军、全民,眼睁睁看着——大周禁军不敢战、天下藩镇不敢救、大周天子被一镇藩镇活活困死在都城!”

    “我要郭威颜面尽碎、威信尽失、帝气尽亡!”

    “我要天下看清,后周已废,天命转移!”

    军令落下,瞬间传遍数十万河北大军。

    黑甲列阵,如墙而立。

    戈矛林立,寒光映彻汴梁全城。

    数十万铁军,鸦雀无声,死死压住汴梁城北。

    ……

    汴梁城头,全城军民瑟瑟发抖。

    他们预想过血战、预想过破城、预想过屠戮。

    唯独没人想到——楚珩不打。

    他就这么列阵压在城北。

    不攻城,不谈判。

    只用漫天兵威羞辱一国帝王。

    城内三万周军,披甲持刀,立于城头,面对城外死寂的黑甲洪流,无一人敢出城门半步。

    往日劫掠百姓、施暴街巷、淫乐纵欲的骄兵,此刻尽数龟缩墙后,手脚发抖,不敢仰视河北军阵列。

    之前有多残暴,此刻就有多懦弱。

    郭威立在城楼,整整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冷风拂动他的龙袍,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帝王尊严。

    汴梁城内,人心彻底换主。

    百姓日夜跪拜城北,祈求河北军入主;百官私下暗递降书、密投名状;禁军士卒大量潜逃,翻城北投河北大营。

    大周社稷,名存实亡。

    三日之后。

    楚珩望着残破孤城,淡淡传出最后一道军令:

    “收兵,全军北返澶州。”

    “固守黄河以北,休养生息,整军备战。”

    数十万黑甲铁军,阵型不乱,徐徐后撤。

    ……

    汴梁皇城,紫宸殿。

    郭威坐于龙椅,一夜白头。

    短短三日城北耀兵,耗尽了他毕生气运。

    广顺元年三月,河北军北撤。

    后周名义尚存,实则半壁尽失。

    郭威重病缠身,吐血卧榻,再无力理政。

    一道急诏火速传往许州——

    召柴荣(郭威养子)即刻回京,全权摄政,总领内外兵马。

    五代最精彩的双雄对弈时代,自此拉开大幕。

    接获急诏,柴荣不敢耽搁,即刻整顿兵马,轻骑先行,星夜奔赴汴梁。一路所见,州县人心涣散,百姓皆在议论河北楚珩治军安民,对比城内肆虐的大周残兵,民心偏向一目了然。

    抵达皇城,柴荣入内宫面见卧病的郭威。殿中烛火昏暗,郭威面色枯槁,握住他的手:

    “澶州已落楚珩之手,黄河以北不复为大周疆土。此人城府、谋略、兵道皆当世顶尖,绝非寻常藩镇。朕身染重病,时日无多,此后中原重担全压在你身上。”

    “对内,你要重典整治骄纵禁军,肃清祸乱市井的乱兵;对外,一面提防北汉勾结契丹南下,一面严守黄河渡口,防备楚珩自澶州挥师渡河。”

    柴荣躬身叩首,眼底藏着锐意:“儿臣谨记父皇嘱托。他日必整肃三军,积蓄国力,收复北岸失地与楚珩堂堂正正分定天下。”

    自此,一南一北两大强者尽数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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