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兵不动,但派了三批信使入京,都在半路被我们截下了。”陆令萱从怀中取出几封密信,“都是弹劾兰陵王私自调兵、干预军务的奏章。”

    高纬接过信,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亭中的炭盆。火舌卷起,纸张化为灰烬。

    “老一套。”他嗤笑,“宇文涉以为朕会因此猜忌四叔,最好让朕和四叔斗起来,他好渔翁得利。”

    “陛下英明。”

    “英明?”高纬摇摇头,“朕若真英明,就该在登基第一天把他们都杀了。宇文涉,高长恭,还有那些叔伯兄弟...全杀了,一了百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陆令萱却感到脊背发凉。她伺候高纬时间不长,但足够了解这个少年皇帝的脾性——他说要杀人时,往往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朕不能杀。”高纬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杀了宇文涉,谁来统兵?杀了高长恭,军心会乱。杀了那些宗室,周国的宇文邕会笑醒...所以朕只能让他们互相咬,咬到遍体鳞伤,咬到没力气反抗朕。”

    他看向陆令萱:“你从兰陵王府带回了什么?”

    陆令萱又取出一份密报:“兰陵王昨夜确实不在府中。但府中防卫森严,奴婢的人进不去核心区域。不过...”

    “不过什么?”

    “奴婢买通了一个负责采买的丫鬟。她说,昨晚子时左右,府中后门悄悄抬进十几口箱子,很沉,像是兵器。还有...她听到有伤员的呻吟声。”

    高纬眼中闪过一道光。十几口箱子,伤员呻吟...看来高长恭不仅亲自去了黄河,还带了私兵,并且损失不小。

    “有趣。”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太液池中还在争食的锦鲤,“朕的四叔为了一个部将,居然舍得下这么大本钱。段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段莫是段荣的孙子。”陆令萱提醒。

    段荣,北齐开国名将,战功赫赫,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虽然早已去世,但段家在北齐军中的影响力仍在。

    “原来如此。”高纬恍然,“救段莫,就是拉拢段家旧部,就是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势力...四叔啊四侯,你还是忍不住要伸手。”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些箱子,运到哪里去了?”

    “兰陵王府西跨院,那里是王府禁地,连王妃都不能擅入。”

    “禁地...”高纬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就更有意思了。你安排一下,今晚朕要去四叔府上做客。”

    陆令萱一惊:“陛下,这...”

    “怎么,朕不能去自己叔叔家串门?”高纬微笑,“就说朕听说四叔身体不适,特去探望。带上太医,带上补品,再带上...三百禁军。”

    “三百禁军是否太过...”

    “不多。”高纬的笑容变冷,“万一四叔府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三百人刚好够搜。”

    陆令萱明白了。这不是探望,是搜查。以探病为名,行搜查之实,就算搜出什么,也可以说是“关心则乱”。而如果搜不出...那就是皇帝体恤臣子,亲往探望。

    进退都是高纬有理。

    “奴婢这就去安排。”陆令萱躬身退下。

    高纬独自留在亭中。他走到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十七岁的少年,面容俊美,眼神却苍老得像是七十岁。

    他想起了父亲高湛临终前的话:“高家的男人...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但高湛没说第三种可能——逼着别人互相残杀,自己坐收渔利。

    他伸手入水,搅乱了倒影。水波荡漾中,他的脸扭曲变形,一会儿像父亲,一会儿像伯父高洋,一会儿又像是那些早逝的叔伯兄弟。

    高家血脉中的疯狂,像这池水一样,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而他,是其中最疯狂的那个。

    因为只有疯狂,才能在这个疯狂的家族,这个疯狂的时代活下去。

    夜幕降临时,三百禁军列队完毕,火把将宫门照得亮如白昼。高纬一身便服,乘着御辇,在陆令萱和太医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向兰陵王府而去。

    邺城的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皇帝深夜出宫所为何事,但他们知道,每次皇帝这样大张旗鼓地行动,第二天总有人要掉脑袋。

    高纬坐在御辇中,手中把玩着那块血玉。玉中的血珠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忽然很期待,期待看到四叔高长恭见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

    无论哪一种,都很有趣。

    御辇缓缓前行,驶向那座守卫森严的王府,驶向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