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心！！！
石阶很凉，一共二十七级，他数过。从地窖到地面，二十七级。从地面到清凉殿，还要过三道门，两个回廊，一座花园。他走得慢，一步一步。
忽然听见哭声。
从花园假山后传出来
他停住脚。身后跟着的刘桃枝立刻上前，低声道：“臣去看看——”
“不必。”
他摆手，自己朝假山走去。哭声更清晰了，还夹着低低的斥责：
“……叫你跑！叫你冲撞了贵人！”
是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孩子哭得更凶，却不敢大声，只呜呜地
高湛转过假山。
月光下，一个内侍正挥着藤条，抽打跪在地上的小宦官。那孩子不过八九岁，瘦得脱了形，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旁边还跪着个稍大些的，紧紧护着他，背上挨了好几下，咬着唇不出声。
“怎么回事？”高湛开口。
内侍吓了一跳，藤条掉在地上，扑通跪下：“陛、陛下！这小崽子偷吃给太子的糕点，奴才、奴才正在教训……”
“我没有！”小宦官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是、是太子殿下赏的！殿下说吃不完，赏给我们……”
“还敢胡说！”内侍一巴掌扇过去。
手在半空被攥住了。
高湛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内侍疼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叫，只哆嗦着：“陛、陛下……”
“太子赏的？”高湛松开手，看向那两个孩子。
大点的那个连连磕头：“是、是……太子殿下说，说糕饼放久了就坏了，赏给奴才们……阿满年纪小，饿得狠了，就、就多吃了两块……”
“赏？”高湛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藤条。藤条是新的，浸过水，抽在人身上，不见血，只留淤青。宫里常用这个教训下人，不会留下痕迹，疼却入骨。
“太子赏的糕点，”他用藤条轻轻拍打掌心，“你们就敢吃？”
两个孩子抖成一团，不敢说话。
“东宫的糕点，每一块都记着数。”高湛的声音很平，“少一块，尚膳监要挨板子。少两块，掌事太监要掉脑袋。你们吃了多少？三块？五块？”
小宦官阿满“哇”地哭出来：“奴、奴才不知道……奴才就是饿……”
饿。
高湛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八九岁的孩子，本该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大得吓人。宫里这样的孩子很多，多是罪奴之后，吃不饱，穿不暖，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刘桃枝。”
“臣在。”
“拖下去，”高湛把藤条扔在地上，“打三十板。打完了，扔出宫去。”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开恩！”
“不是说你。”高湛打断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孩子，“是他们。”
内侍愣住了。
阿满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高湛。
“陛、陛下……”刘桃枝迟疑道，“这……三十板，怕是要出人命……”
“那就二十。”高湛转身，不再看他们，“打完，送出宫，找个地方安置。别让他们死在宫里，脏了地。”
他走了。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像催命的更鼓。
身后传来哭声，求饶声，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他没回头
直到走进清凉殿，关上殿门，把那声音隔绝在外。
殿内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放过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打死，一了百了？宫里死两个小宦官，像踩死两只蚂蚁，谁会在意？
可他看见了阿满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像当年的高洋。不是后来那个疯疯癫癫、杀人不眨眼的高洋，是更早的。
他闭上眼。
黑暗中，无数张脸浮上来。高洋的，高演的，高涣的，高殷的……还有地窖里那个女人的，空茫茫的。
“陛下。”
刘桃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
“说。”
“打完了。人还活着，已送出宫，安置在城西的济孤堂了。”
“嗯。”
“那个内侍……怎么处置？”
高湛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殿柱。许久，才道：“剁了手，扔去浣衣局。”
“是。”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
他坐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站起来，走到案前。案上堆着奏章，最上面一本是并州来的急报，说流民又聚，已逾千人。
千人。他拿起奏章，想批，笔提起又放下。批什么？“悉数剿杀”？还是“开仓放粮”？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孩子。饿。他们说饿。
并州那些流民，大概也饿。饿得狠了，就抢，就反，就不要命。
他扔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花香，也带着远处浣衣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又心软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湛猛地转身，看见高洋坐在他惯常坐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拎着个酒壶，正仰头灌酒。
还是那身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温度。
“你……”高湛喉头发紧。
“我什么？”高洋晃了晃酒壶，“我死了？死了就不能来看看你？”
他站起来，走到高湛面前。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影子。
“阿湛，”高洋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是陈年烈酒的辛辣味，“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我没忘。”高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忘？”高洋歪头看他，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为什么要放过那两个小崽子？他们偷吃太子的糕点，就该死。你放了他们，明天就有人敢偷你的玉玺，后天就有人敢在你的饭菜里下毒。”
“他们只是孩子……”
“孩子？”高洋笑了，笑声嘶哑，“高殷被废时，也不过十五岁。你杀他时，可曾想过他只是个孩子？”
高湛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窗棂上，冰凉的。
“我没杀他。”他说，声音在抖。
“是，你没亲手杀。”高洋点头，“你只是把他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烂掉。阿湛，你这招，比我的刀狠多了。”
“闭嘴！”
“我偏要说。”高洋又灌了口酒，抹抹嘴，“你心里那点善，那点软，早晚会害死你。
他走到高湛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脸是青白的，没有血色，像纸扎的人。
“听我的，”他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把该杀的都杀了。太子不听话，就废了他。胡家不安分，就灭了他们。李昭仪母子太招眼，就送去冷宫。地窖里那个女人……呵，你还留着她做什么？舍不得？那就给她一杯毒酒，三尺白绫，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全了你们那点可怜的情分。”
“你疯了。”高湛听见自己说。
“我是疯了。”高洋点头，很认真，“可疯子活得痛快。你呢？阿湛，你活得像什么？像条狗，拴在这把椅子上，叫不敢大声叫，咬人还得看主人脸色。”
他伸手，想拍高湛的肩，手却穿了过去，虚虚地落空。
“你瞧，”他收回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我连碰你都碰不着了。可我说的话，你一字一句都记得，对不对？”
高湛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死去的兄长，这个教他杀人、教他猜忌、教他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的疯子。
“阿湛，”高洋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很多年前，他哄他吃药时的语气，“二哥是为你好。这江山太重，你心不够狠，扛不住的。听二哥的，该杀就杀，该断就断。疼一时，好过疼一世。”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
他穿门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高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手还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该批奏章的。批“准”，或者“不准”。该杀的人，该救的人，该安抚的人，该震慑的人。一笔下去，就是生死。
笔尖悬在纸上，颤着，颤着，最后“啪”一声掉在案上，滚了几圈，停下。
他放弃了。转身，走到殿内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绘在绢上，从漠北到江南，从西域到东海，万里江山，尽在方寸。
这是他高家的天下。
是他杀了兄长、杀了侄儿、踩着无数尸骨换来的天下。
他伸手，抚过那些山川城池。
忽然，他停住了。
手指停在邺城。都城，宫城，清凉殿。他站的地方。
然后缓缓西移，移过太行，移过黄河，停在长安。
长安，西魏，宇文家。
又东移，移过泰山，移过淮水，停在建康。
建康，南梁，萧家。
三家鼎立，像三头饿狼，互相撕咬，又互相忌惮。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被另外两家分食。
他高家，又比宇文家、萧家好多少？
不过是一群疯子，关在一座华丽的囚笼里，互相厮杀，至死方休。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殿里回荡，嘶哑，难听。
忽然听见哭声。
从花园假山后传出来
他停住脚。身后跟着的刘桃枝立刻上前，低声道：“臣去看看——”
“不必。”
他摆手，自己朝假山走去。哭声更清晰了，还夹着低低的斥责：
“……叫你跑！叫你冲撞了贵人！”
是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孩子哭得更凶，却不敢大声，只呜呜地
高湛转过假山。
月光下，一个内侍正挥着藤条，抽打跪在地上的小宦官。那孩子不过八九岁，瘦得脱了形，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旁边还跪着个稍大些的，紧紧护着他，背上挨了好几下，咬着唇不出声。
“怎么回事？”高湛开口。
内侍吓了一跳，藤条掉在地上，扑通跪下：“陛、陛下！这小崽子偷吃给太子的糕点，奴才、奴才正在教训……”
“我没有！”小宦官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是、是太子殿下赏的！殿下说吃不完，赏给我们……”
“还敢胡说！”内侍一巴掌扇过去。
手在半空被攥住了。
高湛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内侍疼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叫，只哆嗦着：“陛、陛下……”
“太子赏的？”高湛松开手，看向那两个孩子。
大点的那个连连磕头：“是、是……太子殿下说，说糕饼放久了就坏了，赏给奴才们……阿满年纪小，饿得狠了，就、就多吃了两块……”
“赏？”高湛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藤条。藤条是新的，浸过水，抽在人身上，不见血，只留淤青。宫里常用这个教训下人，不会留下痕迹，疼却入骨。
“太子赏的糕点，”他用藤条轻轻拍打掌心，“你们就敢吃？”
两个孩子抖成一团，不敢说话。
“东宫的糕点，每一块都记着数。”高湛的声音很平，“少一块，尚膳监要挨板子。少两块，掌事太监要掉脑袋。你们吃了多少？三块？五块？”
小宦官阿满“哇”地哭出来：“奴、奴才不知道……奴才就是饿……”
饿。
高湛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八九岁的孩子，本该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大得吓人。宫里这样的孩子很多，多是罪奴之后，吃不饱，穿不暖，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刘桃枝。”
“臣在。”
“拖下去，”高湛把藤条扔在地上，“打三十板。打完了，扔出宫去。”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开恩！”
“不是说你。”高湛打断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孩子，“是他们。”
内侍愣住了。
阿满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高湛。
“陛、陛下……”刘桃枝迟疑道，“这……三十板，怕是要出人命……”
“那就二十。”高湛转身，不再看他们，“打完，送出宫，找个地方安置。别让他们死在宫里，脏了地。”
他走了。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像催命的更鼓。
身后传来哭声，求饶声，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他没回头
直到走进清凉殿，关上殿门，把那声音隔绝在外。
殿内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放过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打死，一了百了？宫里死两个小宦官，像踩死两只蚂蚁，谁会在意？
可他看见了阿满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像当年的高洋。不是后来那个疯疯癫癫、杀人不眨眼的高洋，是更早的。
他闭上眼。
黑暗中，无数张脸浮上来。高洋的，高演的，高涣的，高殷的……还有地窖里那个女人的，空茫茫的。
“陛下。”
刘桃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
“说。”
“打完了。人还活着，已送出宫，安置在城西的济孤堂了。”
“嗯。”
“那个内侍……怎么处置？”
高湛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殿柱。许久，才道：“剁了手，扔去浣衣局。”
“是。”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
他坐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站起来，走到案前。案上堆着奏章，最上面一本是并州来的急报，说流民又聚，已逾千人。
千人。他拿起奏章，想批，笔提起又放下。批什么？“悉数剿杀”？还是“开仓放粮”？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孩子。饿。他们说饿。
并州那些流民，大概也饿。饿得狠了，就抢，就反，就不要命。
他扔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花香，也带着远处浣衣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又心软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湛猛地转身，看见高洋坐在他惯常坐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拎着个酒壶，正仰头灌酒。
还是那身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温度。
“你……”高湛喉头发紧。
“我什么？”高洋晃了晃酒壶，“我死了？死了就不能来看看你？”
他站起来，走到高湛面前。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影子。
“阿湛，”高洋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是陈年烈酒的辛辣味，“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我没忘。”高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忘？”高洋歪头看他，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为什么要放过那两个小崽子？他们偷吃太子的糕点，就该死。你放了他们，明天就有人敢偷你的玉玺，后天就有人敢在你的饭菜里下毒。”
“他们只是孩子……”
“孩子？”高洋笑了，笑声嘶哑，“高殷被废时，也不过十五岁。你杀他时，可曾想过他只是个孩子？”
高湛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窗棂上，冰凉的。
“我没杀他。”他说，声音在抖。
“是，你没亲手杀。”高洋点头，“你只是把他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烂掉。阿湛，你这招，比我的刀狠多了。”
“闭嘴！”
“我偏要说。”高洋又灌了口酒，抹抹嘴，“你心里那点善，那点软，早晚会害死你。
他走到高湛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脸是青白的，没有血色，像纸扎的人。
“听我的，”他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把该杀的都杀了。太子不听话，就废了他。胡家不安分，就灭了他们。李昭仪母子太招眼，就送去冷宫。地窖里那个女人……呵，你还留着她做什么？舍不得？那就给她一杯毒酒，三尺白绫，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全了你们那点可怜的情分。”
“你疯了。”高湛听见自己说。
“我是疯了。”高洋点头，很认真，“可疯子活得痛快。你呢？阿湛，你活得像什么？像条狗，拴在这把椅子上，叫不敢大声叫，咬人还得看主人脸色。”
他伸手，想拍高湛的肩，手却穿了过去，虚虚地落空。
“你瞧，”他收回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我连碰你都碰不着了。可我说的话，你一字一句都记得，对不对？”
高湛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死去的兄长，这个教他杀人、教他猜忌、教他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的疯子。
“阿湛，”高洋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很多年前，他哄他吃药时的语气，“二哥是为你好。这江山太重，你心不够狠，扛不住的。听二哥的，该杀就杀，该断就断。疼一时，好过疼一世。”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
他穿门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高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手还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该批奏章的。批“准”，或者“不准”。该杀的人，该救的人，该安抚的人，该震慑的人。一笔下去，就是生死。
笔尖悬在纸上，颤着，颤着，最后“啪”一声掉在案上，滚了几圈，停下。
他放弃了。转身，走到殿内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绘在绢上，从漠北到江南，从西域到东海，万里江山，尽在方寸。
这是他高家的天下。
是他杀了兄长、杀了侄儿、踩着无数尸骨换来的天下。
他伸手，抚过那些山川城池。
忽然，他停住了。
手指停在邺城。都城，宫城，清凉殿。他站的地方。
然后缓缓西移，移过太行，移过黄河，停在长安。
长安，西魏，宇文家。
又东移，移过泰山，移过淮水，停在建康。
建康，南梁，萧家。
三家鼎立，像三头饿狼，互相撕咬，又互相忌惮。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被另外两家分食。
他高家，又比宇文家、萧家好多少？
不过是一群疯子，关在一座华丽的囚笼里，互相厮杀，至死方休。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殿里回荡，嘶哑，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