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历元年七月十五,洛阳。

    先帝朱温驾崩已逾“七七”,国丧未除,洛阳城本应沉浸在一片素白与哀戚之中。然而,一道来自宫中的诏令,却像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诏令以“新君体恤臣工、抚慰宗亲、凝聚人心”为由,宣布将于七月十七夜,在宫中麟德殿设“家宴”,邀所有在京朱姓宗室、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其诰命夫人入宫“共叙天伦,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接到诏令的宗亲重臣们,无不面面相觑,心中寒意陡生。国丧期间,严禁宴乐,这是千年礼法。新帝登基不过月余,先帝尸骨未寒,便要违背礼制大摆筵席?这分明是挑衅礼法,彰显他朱友珪已不受任何束缚的权威!

    更让一些知悉内情者脊背发凉的是,诏令末尾特意注明:“德妃张氏,淑慎温良,可随侍御前。”

    德妃张氏!那个身份尴尬、来历不堪、却在新朝骤然“得宠”的女人!新帝竟要让她在如此场合,公然出现在所有宗亲朝臣面前?这已不止是违礼,简直是撕破最后一点遮羞布,将皇室最不堪的丑闻赤裸裸地展示于人前!这是羞辱已故的先帝,更是羞辱所有赴宴的朱姓宗亲和朝廷重臣——逼着他们承认并“共襄”这桩悖逆人伦的“盛事”!

    七月十七,黄昏,麟德殿。

    殿内早已被布置得灯火辉煌,与殿外尚未撤去的素白帷幔形成刺目对比。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幽幽奏响,却掩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压抑和恐惧。

    宗室王公、文武大员们身着礼服,带着家眷,沉默地按照品级入座。无人交谈,偶有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女眷们更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尤其那些年轻貌美的,更是将头埋得极低,生怕引起御座上那位的注意。

    御座空着。新帝朱友珪尚未到来。

    戌时三刻,宦官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德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离席,匍匐跪地。

    朱友珪挽着张美人的手,缓步走入大殿。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绣金刺龙的玄色常服,面色在辉煌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而被他紧紧揽在身侧的德妃张美人,则穿着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的、近乎正红颜色的蹙金绣鸾袍,头戴九树花钗,妆容精致,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被朱友珪半搀半拖着前行。她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宗亲女眷中投来的刀子般的目光。

    “平身,入座。” 朱友珪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今日家宴,不必拘礼。都放开些。”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但气氛更加凝滞。

    朱友珪似乎浑然不觉,他亲自扶着张美人在自己御座旁特设的座位上坐下——这又是一个骇人听闻的逾制之举。然后,他举起金杯,朗声道:“朕登基日浅,赖祖宗庇佑,众卿辅佐,方得暂安。今日设宴,一为酬谢众卿,二为……” 他顿了顿,揽紧张美人的肩膀,让她不得不面对众人,“德妃温婉贤淑,于朕多有助益。借此良宵,也让众卿见见。”

    大殿中落针可闻。助益?何种“助益”?是传递消息助你弑父的“助益”,还是如今夜夜承欢的“助益”?这话如同毒针,刺得每个人坐立难安。一些老臣已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言。

    朱友珪却仿佛很满意这死寂的效果,哈哈一笑:“怎么都不说话?可是宫中乐舞不合心意?来人,换些新鲜的!”

    他一挥手,殿中原本舒缓的雅乐骤然一变,变得靡靡撩人。一队身着轻纱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做出种种妖娆媚惑的舞姿。这绝非宫廷宴饮的正规乐舞,倒似勾栏瓦舍中的艳曲!

    “好!” 朱友珪抚掌大笑,目光在那些舞姬和席间年轻女眷身上流转,毫不掩饰其中的淫邪之意。他随手一指席间一位年轻貌美的宗室之女:“你,过来,给朕与德妃斟酒。”

    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其父(一位郡王)更是脸色煞白,慌忙起身:“陛下,小女年幼无知,恐失仪……”

    “朕让她来,她便来。” 朱友珪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怎么,王叔是觉得朕不配让你女儿斟酒?”

    郡王顿时语塞,在朱友珪的注视下,冷汗涔涔,终究不敢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颤抖着离席,走到御前,为朱友珪和张美人斟酒。她的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不少。

    朱友珪却不以为意,反而伸手摸了摸那女子的手背,吓得她惊叫一声,酒壶脱手,哐当落地。

    “毛手毛脚。” 朱友珪啧了一声,却无怒意,反而笑道,“不过,倒是娇憨可爱。留下吧,就在朕身边伺候。” 这便是公然要强留宗室女了。

    郡王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其妻更是直接软在席上。殿中其他人,无不骇然变色。这已不是违礼,是近乎禽兽之行!

    “陛下!”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素以刚直着称的宗室老臣忍不住了,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此乃国丧之期!先帝尸骨未寒!陛下如此……如此行事,置礼法于何地?置先帝于何地?置我朱家列祖列宗于何地啊!老臣恳请陛下,速速罢宴,撤乐舞,逐……逐此妖娆(指舞姬和张美人),闭门思过,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指向张美人和那些舞姬,已是气得口不择言。

    大殿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朱友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慢慢放下酒杯,盯着那老臣,眼神阴鸷得可怕。

    “李老宗正,” 他缓缓开口。“你是在指责朕?还是在指责……德妃?”

    “老臣不敢指责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朱友珪猛地提高音量,霍然起身,将面前案几一脚踹翻!杯盘狼藉,汤汁四溅,吓得近处的舞姬和宫人惊叫躲闪。

    “先帝!先帝!” 朱友珪指着那老臣,厉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扭曲,“你口口声声先帝!可知先帝是如何待朕的?嗯?!他把朕的侧妃抢走,当着全族人的面羞辱朕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跟他说礼法?!他跟这个贱人(猛地一指张美人)在寝宫里寻欢作乐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跟他说伦常?!现在他死了!朕坐在这里了!你倒来跟朕说礼法,说祖宗?!”

    他这番咆哮,将父子之间最不堪的隐秘彻底撕开,血淋淋地曝露在所有人面前。张美人早已瘫软在座位上,面无人色,泪水无声滚落。殿中众人更是听得魂飞魄散,许多人已不敢抬头。

    那李老宗正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朱友珪:“你……你……弑父篡位,果然是真!你这逆子!暴君!朱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逆子?暴君?” 朱友珪怒极反笑,笑容狰狞,“说得好!那朕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暴君!来人!”

    殿外甲士应声而入。

    “李元,咆哮御前,诽谤君上,大逆不道!” 朱友珪一字一顿,宣判道,“给朕拖出去!就在这麟德殿前,凌迟处死!朕要亲眼看着!让所有人都看着!敢违逆朕,敢提先帝的,是什么下场!”

    “昏君!暴君!你不得好死!!” 李老宗正被甲士拖出,嘶声怒骂,声音渐远。

    朱友珪胸膛剧烈起伏,环视殿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厉声道:“还有谁?还有谁想学他?嗯?!”

    无人敢应,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都给朕听好了!” 朱友珪声音嘶哑,带着狂怒,“这大梁,是朕的大梁!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的话,就是礼法!朕做的事,就是伦常!从今往后,谁再敢在朕面前提先帝,提什么狗屁礼法,……李元就是榜样!朕诛他九族!”

    他重新坐下,对呆若木鸡的乐工舞姬吼道:“接着奏乐!接着舞!谁停下,朕就剐了谁!”

    靡靡之音再次响起。舞姬们强忍恐惧,扭动身躯。席间众人,无论是宗亲还是重臣,都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只觉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那被强留的宗室女,更是瑟缩在御座旁,抖如筛糠。

    朱友珪却似乎重新亢奋起来,他不再看众人,转而搂紧张美人,逼她喝酒,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引得她更加颤抖。他甚至当众对张美人上下其手,行径不堪入目。

    这场所谓的“家宴”,已成了一场公开的暴行展示,一场践踏所有人尊严的恐怖盛宴。鲜血与淫靡交织,礼崩乐坏,人性沦丧。

    朱友珪用最极端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他的统治逻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任何道理、礼法、伦常可以约束。他坐在由恐惧和鲜血构筑的王座上,陶醉于这绝对的控制力,却看不到,这疯狂的行径,正在他脚下堆积起足以将他焚毁的干柴。每一个目睹今夜惨剧的人心中,都埋下了一颗仇恨或恐惧的种子。尤其是那位被迫目睹这一切且自身也受尽羞辱的均王朱友贞,他低垂的眼眸中,那抹隐忍的火焰,正悄然变得炽烈。

    殿外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殿内的“欢宴”,在死一般的恐惧和令人作呕的淫靡中,继续“热烈”地进行着,直到深夜。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