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了。

    比他父亲梦想的还要快,还要早。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空。

    巨大的,无边的空。

    像一个人站在山顶,四周都是云,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的海棠树下,李祖娥问他:“夫君,你想要什么?”

    那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这天下。

    可得到了,又如何?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龙椅前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挣扎,旋转,最终沉寂。

    高洋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尘。

    手指穿过光柱,什么都没抓到。

    只有空。

    “退朝。”他说。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大殿空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冕冠很重,压得他头疼。

    他摘下来,放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脚步声。

    是杨愔去而复返。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元善见……如何处置?”

    高洋闭着眼:“封他什么好?”

    “按惯例,当封王爵,以示宽厚。”

    “那就封中山王吧。”高洋说,“赐宅邸,给俸禄,好生……看着。”

    “是。”杨愔顿了顿,“还有一事。元氏宗亲,在邺城者尚有三百余人。其中不乏心怀怨望者……”

    高洋睁开眼。

    他看着杨愔,看了很久。

    “杨卿,”他忽然问,“你读过《史记》吗?”

    “读过。”

    “《项羽本纪》里有一句话,”高洋缓缓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你说,元氏虽弱,会不会也有人这么想?”

    杨愔后背一凉:“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高洋又闭上眼睛,“只是觉得,这邺城,人太多了。吵。”

    杨愔懂了。

    他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皇帝依旧闭目坐着,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像一尊神像。

    也像一尊……即将苏醒的恶鬼。

    杨愔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

    殿内,高洋终于睁开眼。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广阔的宫殿群。

    这是他打下的江山。

    也是他即将统治的囚笼。

    他忽然很想喝酒。

    烈酒。

    能烧掉心里那片空白的烈酒。

    “高安。”

    “奴婢在。”一直守在门外的高安应声。

    “拿酒来。”高洋说,“最烈的那种。”

    “陛下,现在还是白天……”

    “朕说,拿酒来。”

    高安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酒很快来了,是一坛晋阳的“烧春”,六十度,能点着。

    高洋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遍全身。

    那股空,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但也只是好像。

    他喝了一大口,又一大口。

    坛子空了。

    他把空坛子扔出去,砸在殿前的石阶上,“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片。

    就像这个时代。

    就像那些人的命运。

    他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诡异,苍凉。

    “天保……”他喃喃自语,“保什么天?”

    “保朕的天下。”

    “保朕……不疯。”

    他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很快,他擦掉眼泪,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传旨,”他对闻声赶来的宦官说,“明日,朕要阅兵。”

    “阅兵?”

    “对。”高洋转身,走回龙椅,重新戴上冕冠,“让天下人看看,这大齐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他坐下,挺直腰背。

    冕旒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只剩下威严。

    只剩下……孤独。

    殿外,春天真的来了。

    柳树抽芽,桃花打苞。

    但邺城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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