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明四年德胜前线。王彦章独立在南岸一处高坡上,身上那副曾经锃亮的明光铠,如今遍布刀箭创痕和洗刷不净的暗红污迹。他手中那杆闻名天下的铁枪,枪尖在昏黄的天光下,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翳。他望着对岸晋军营垒——那里灯火通明,刁斗森严,巡骑队列整齐,一股昂扬锐气即使隔着宽阔的河面也能隐约感受到。再回望自己身后连绵的梁军营寨,灯火稀疏,人影寥落,夜风中传来的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士卒因饥饿而辗转的窸窣声,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和悲凉,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苦战后的伤痛,都更沉重地碾过他的心脏。两年了,就在这该死的德胜,就在这该死的黄河边!他王彦章,梁朝最后的铁枪,像一头被捆住爪牙的困兽,空有一身裂石穿云的勇力,却只能在这片泥泞的河滩上,与李嗣源那个同样难缠的对手,进行着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消耗。

    他打赢过很多仗,奇袭过晋军的浮桥,焚烧过他们的粮船,甚至有一次差点斩下李嗣源的将旗。每一次局部胜利,都让对岸的晋军紧张一阵,让洛阳的朝堂欢腾几日。然后呢?没有然后。他请求增兵,石沉大海;他催要粮草,得到的数量总是不足,他谋划一次大的反击,副招讨使段凝的“建议”和监军宦官的“制衡”便如影随形。他就像陷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里,每一次奋力的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让跟随他的儿郎们流更多的血,然后……然后一切照旧。对岸的晋军营垒越来越坚固,兵锋越来越盛。

    “将军,段副帅派人来了,催问明日是否按计划渡河佯攻。”亲兵校尉王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他还说……还说洛阳新拨的赏赐已到,但需核对各营斩获首级后方可发放,以免……以免有人虚报战功。”

    王彦章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铁枪的手指,青筋毕露。斩获首级?在这守势为主的消耗战中,哪来那么多首级?这不过是段凝及其背后那些人,克扣赏赐、中饱私囊的又一伎俩!而那些赏赐,本应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卖命钱!

    “告诉他,“河水汛急,晋军戒备森严,佯攻之事,暂且作罢。至于赏赐……让他按名册发吧。缺的首级,算在我王彦章头上!”

    “将军!”王贤急道,“这岂不是授人以柄?段凝那厮定会向洛阳诬告您畏敌避战、虚耗粮饷!”

    “让他告去吧。”王彦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德胜,守得住是死,守不住,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是死在晋人的刀下,还是死在自己人的口舌之中。” 他想起不久前秘密传来的消息,老友敬翔在洛阳宫中泣血陈词,请求皇帝诛杀赵岩、张汉杰以清君侧,结果却被呵斥而出,据说归家后便一病不起。连敬翔那样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臣都已无能为力,他一个武夫,又能如何?

    当年跟随太祖皇帝(朱温)征战时,虽然艰苦,虽然残酷,但目标明确,赏罚分明,胜就是胜,败就是败。那时的铁枪,一往无前,饮的是敌血,撑起的是大梁的赫赫军威。而如今,这铁枪刺出的每一击,都仿佛被无形的东西缠绕、阻滞,枪尖所向,不再是清晰的敌阵,而是迷雾、是泥潭、是背后射来的冷箭。

    “将军,您看!” 王贤突然低呼,指向黄河下游。

    王彦章抬眼望去,只见沉沉夜色中,数十点星火正从晋军水寨蜿蜒而出,那是晋军的巡逻快船,船头破开黝黑的河水,划出冷冷的白痕。船上的晋军士卒甲胄齐整,似乎还在齐声唱着沙陀的战歌,顺风隐约传来,刺痛着他的耳膜。

    “我们的水军呢?” 他下意识地问。

    王贤低下头:“回将军……段副帅上月以‘节省粮秣’为由,将大半水军调往滑州‘协防’,实则……据说是转运自己一批私货。剩下的船只,也多破损,无力出战。”

    王彦章闭了闭眼。连最后一点在水面上争锋的资本,也被自己人以这种可笑的方式剥夺了。黄河天堑?呵,如今在他们手中,这道天堑,似乎只阻挡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招讨使!紧急军情!晋王李存勖……李存勖亲率大军主力,已自太原誓师南下,前锋已过邢州,疑似……疑似大举增援德胜,或欲从别处渡河!”

    王彦章接过军报,就着亲兵手中的火把匆匆一扫。李存勖,终于不再满足于在德胜的缓慢消耗,他要亲自来,给予这摇摇欲坠的帝国最后一击了。

    “传令各营,“加固营垒,多备箭矢滚木,斥候放出五十里,严密监视一切渡口。告诉弟兄们……“最终的时刻,就要到了。我王彦章,愿与诸君,同殉此城。”

    很快,“王彦章欲裹挟全军死战,玉石俱焚”的流言,便如同瘟疫般在营中散开,并迅速添油加醋,传向后方。流言里,王将军成了穷兵黩武、不顾士卒性命的酷吏,而段副帅,则成了体恤下情、意图保存实力的“明白人”。

    “将军,昨夜又跑了十七个,是李都头麾下的,连甲胄兵器都扔河里了。”王贤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抓回来的三个说……说是家里捎信,洛阳有人放话,跟着王将军在德胜,死了白死,家小都领不到抚恤。可若是……若是‘走对了路’,家小还能得笔安家钱。”

    “走对了路?”王彦章正在擦拭他那杆铁枪:“是段凝,还是他背后的洛阳贵人,给指的路?”

    王贤低下头,默认了。

    王彦章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拭着枪尖,他想起不久前,段凝“巡视”营地时,那故作忧虑的嘴脸:“王帅,将士们怨气很大啊。这德胜已成死地,耗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不若……暂且后退休整,保存实力,以待陛下他日……”

    “以待他日?”当时王彦章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段副帅,过了黄河,一马平川,洛阳便再无险可守。我等在此,每多守一日,陛下和朝廷便能多一日准备。后撤?撤到哪里是头?”

    段凝讪讪而去,但眼里的阴鸷,王彦章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这阴鸷化作了瓦解军心的软刀子,比晋军的硬弓利箭更为致命。

    然而真正致命的打击自洛阳而来。

    四月中旬,一队打着钦差仪仗的人马,在数百禁军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进了德胜梁军大营。来的不是粮草,不是援兵,而是中使宦官和兵部的官员,带着皇帝的诏书和一纸调令。

    宣旨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尖利:“……北面招讨使王彦章,受命以来,虽有小捷,然顿兵坚城,旷日持久,耗费无算,未能挫敌锋锐,恢复寸土……着即解除本兼各职,即刻返京述职。北面行营一应军务,暂由招讨副使段凝署理。钦此。”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甚至没有给这位在此苦撑两年、数次浴血的老将,留半分颜面。罪名是“顿兵坚城”、“耗费无算”。至于为何顿兵,为何耗费,无人追究。

    王彦章缓缓跪下,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却冰冷的绢帛,额头触在冻土上,久久没有抬起。当他终于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臣,王彦章,领旨谢恩。

    没有抗辩,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对身旁呆若木鸡的王贤,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老部下,平静地说:“收拾一下,我们回洛阳。”

    “将军!”几名性如烈火的部将红了眼眶,手按刀柄。

    “放肆!”王彦章一声低喝,“陛下旨意,谁敢不遵?收拾行装,今日便走!”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大帐,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背影,在残阳如血的映照下,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显出一种英雄末路的佝偻。

    段凝假惺惺地凑上来:“王帅,陛下想必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暂息雷霆之怒,回京陈情便好。这营中之事,段某暂且打理,定不负王帅两年心血……”

    王彦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段副帅,”王彦章缓缓开口,“这德胜,这黄河,还有对面晋军的虚实,我都已详细写成文书,留在案头。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不停留,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一如两年前他来时。唯一多出来的,是墙角堆积的牛皮纸,那是他两年来对晋军战术、黄河水文、以及无数次战斗总结的心得。他曾指望,这些能帮助后来者更好地守住这里。现在,它们只是一堆废纸。

    王彦章解下铠甲,换上一身半旧的棉袍。他抚摸着铠甲上那些累累伤痕,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生死搏杀,都曾是为了身后那个朝廷,那片江山。如今,这铠甲,连同它的主人,都被那朝廷弃如敝履了。

    帐外传来哭声,那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和老卒。王彦章闭了闭眼,他不能乱,他若乱了,这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儿郎,就真没活路了。

    傍晚时分,一支小小的马队离开了德胜梁军大营。没有送行,没有仪仗,王彦章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他坚守了七百多个日夜的营地,望向更远处黄河对岸那连成一片、气势汹汹的晋军灯火。

    那里,有他尊敬的对手李嗣源,更有磨刀霍霍、即将席卷天下的李存勖。

    而他的身后,他誓死扞卫的王朝,却自毁长城,将他连同最后一点希望,亲手推入了冰冷的黑暗。

    “将军,我们……真的回洛阳吗?”王贤跟在他身侧,声音哽咽。

    王彦章望着南方洛阳的方向,许久,才缓缓道:“陛下的旨意,是回京述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不知,这洛阳……还回得去么?这大梁的天……又要变了。”

    马队缓缓南行,消失在沉沉暮色与风雪之中。德胜营地的望楼上,段凝看着那消失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而黄河对岸,晋军大营的望楼上,李嗣源也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大帅,梁军营旗变换,似有异动。探子来报,王铁枪……好像被解职调走了。”

    李嗣源眉头微蹙,随即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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