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元年冬,洛阳。满城百姓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气不敢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前方,等着那位踏平后梁、重立大唐的新主子进城。

    銮驾碾着积雪缓缓前行,六匹御马昂首阔步,马蹄踏碎薄冰,声响在寂静长街上格外刺耳。

    玉辂之中,李存勖端坐如松,一身衮龙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只是那张常年浴血沙场的脸,不见半分得胜后的意气飞扬,反倒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三十八岁的年纪,半生都在刀光血影里滚打。想当年,他跟着父亲李克用在汴梁做人质,朱温居高临下,言语刻薄,当着一众藩镇的面,把沙陀李氏骂作边地胡儿,肆意折辱。那时他年纪尚轻,只把所有屈辱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带着河东铁骑杀进中原,亲手掀翻了朱温一手建立的后梁江山,以征服者的姿态重回这座曾困住他的城池。

    十五年刀兵不休,柏乡血战、潞州解围、河朔归降,一桩桩硬仗打下来,终于了结了父亲临终托付的三桩大恨。可当夙愿成真,心底那股支撑着他咬牙前行的戾气,反倒空了大半。

    “陛下,前头便是端门,文武百官与洛阳耆老,都在门外候着了。”内侍躬身靠近车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

    李存勖缓缓抬眼,隔着纱帘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声音平淡无波:“进城。”

    礼乐骤然响起,绵长的号角声冲破寒风,在洛阳上空回荡。绵延数里的仪仗开始挪动,甲胄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旌旗在北风里猎猎翻飞,遮得半边天色都暗了下来。

    按照常理,新朝开国,最先该重赏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沙陀旧部,稳固根基。可李存勖偏偏反其道而行,入城之前便下了一道旨意:后梁原有节度使、刺史,只要诚心归降,一律保留原职,朝廷不另派监军掣肘。

    旨意一出,河东老将们心里都堵得发慌。

    昔日在沙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仇敌,转眼就要同朝为官,换谁心里都不是滋味。李绍荣站在武将队列里,看着不远处几个后梁降将神色安稳,眉头紧紧拧起,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刀柄上,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为了稳住河南地界,可这般轻待功臣、厚待降敌,终究寒了老弟兄们的心。

    盛大的入城仪式折腾到深夜,皇宫大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长袖翻飞,殿内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李存勖坐在主位上,眼神散漫,对眼前的热闹毫无兴致,心里藏着别的盘算。

    宴席过半,他借口更衣,独自退到偏殿,遣人召来了伶人景进。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今日入城,洛阳城里的人,是真心归顺,还是迫于刀兵,不得不低头?”李存勖靠着座椅,语气听不出喜怒。

    景进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陛下神威盖世,天下归心,百姓自然是真心拥戴。只是奴婢偶然听闻,城里还有不少梁朝遗老私下嚼舌根,说陛下是沙陀胡人,算不上李唐正统。”

    这话一出,李存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寒光,转瞬又恢复平静。

    他费尽心力打着大唐旗号,就是为了坐稳正统名分,这种流言,恰好戳中了他最大的心病。

    “此事朕已知晓。”他语气淡漠,“你多派人在市井街巷打探,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进宫禀报。”

    其实军中不少将领都提议,挖开朱温的陵寝,开棺戮尸,以泄多年仇恨。李存勖并非没有动过心,可他最后还是压下了这股戾气。眼下江山初定,大局为重,复仇的快意,还得往后放一放。

    但有一点,他心里已经悄悄打定主意。

    那些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沙陀老将,终究让他放心不下。相比之下,无根无凭、只依附于皇权的伶人,反倒更合他的心意。从这一刻起,他打算把景进这些人当成自己的耳目,绕开朝堂与军方,亲自盯着整个天下的动静。

    帝王的猜忌一旦生根,便是祸乱的开端。

    没过几日,朝堂议事,群臣把目光放到了西蜀。

    郭崇韬出列拱手,神色恳切:“陛下,大梁刚灭,中原民生凋敝,国库空虚。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稳固后方,伐蜀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存勖盯着案上的疆域图,指尖重重落在蜀中地界。

    前蜀地势险要,又盛产金银锦缎,拿下西蜀,既能充盈空虚的国库,又能解除西边的隐患。更何况,征战多年,他骨子里的征服欲,半点没有因为灭梁而消减。

    “西蜀,必须拿下。”

    短短六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散朝之后,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空旷的殿宇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存勖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嘴里轻轻哼起了《秦王破阵乐》的调子。

    雄浑的戏文在殿内回荡,既是在追忆往日征战,也是在排遣帝王独有的孤寂。

    权力带来的滋味,远比沙场杀伐更让人上瘾。那股蛊惑人心的甜腻,正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渗进他的骨头里。

    同光二年春,洛阳城表面歌舞升平,内里早已暗流涌动。

    连年征战耗空了国库,安抚藩镇、犒赏将士、维持宫廷用度,每一处都要大把花钱。宰相豆卢革捧着户部的度支册子,硬着头皮进宫觐见,小心翼翼劝说皇帝暂缓修建宫室,带头厉行节俭。

    李存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身为大唐天子,本该有匹配身份的威仪气派,若是连宫室都寒酸简陋,只会被四方藩镇看轻,丢了正统的颜面。

    “豆爱卿的意思,是要朕活得跟一个节度使一样寒酸?”

    话音不高,寒意却顺着空气蔓延开来,豆卢革吓得连忙躬身叩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时,皇后刘玉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出身寒苦,年少时颠沛流离,对钱财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此刻她柔声开口,话里却藏着私心:“陛下,宫中用度已是能省则省。如今万国来朝,宫室若是过于简陋,反倒显得朝廷底气不足。听闻蜀地锦缎名贵,若是内库能多些进项,也好撑起皇家体面。”

    几句话,把个人奢靡和朝廷颜面绑在了一起。李存勖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却没有立刻表态。

    真正引爆矛盾的,是军中欠饷一事。

    成德节度使赵在礼麾下的士卒,因为长久拿不到粮饷,爆发了小规模哗变。虽然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可这警钟,狠狠敲在了李存勖的心上。

    郭崇韬急匆匆入宫,言辞恳切:“陛下,将士们跟着您舍生忘死,所求不过温饱封赏。如今欠饷日久,人心浮动,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会酿成大乱。恳请陛下动用内库钱粮,安抚军心。”

    李存勖陷入了沉默。

    他清楚军心不稳的危害,可伐蜀的军费同样迫在眉睫。在他眼里,拿下西蜀获取巨额财富,才是解决财政困局最快捷的法子。一旦把内库的钱拿去发军饷,筹备已久的伐蜀战事,只能被迫搁置。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景进悄声凑到一旁,低声进言:“陛下,郭枢密的话固然有理,可奴婢听说,军中不少将领暗中克扣粮饷,中饱私囊。若是一味迁就,反倒会助长他们的贪心。不如先严查贪腐,整顿军纪。”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李存勖对骄兵悍将的猜忌。

    郭崇韬性情刚直,整顿军纪时得罪过不少人,伶人、宦官早就对他心怀不满。景进几句话,巧妙地把君臣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权衡再三,李存勖做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凶险无比的决定:只拿出一小部分钱粮补发军饷,同时严令加快伐蜀的筹备进度。

    退朝之后,李存勖心里又烦又累,索性移步到伶人居住的椒兰殿。

    景进等人连忙迎上前,丝竹之声立刻响起,新编的戏目缓缓开演。只有在这些只懂逢迎、不谈国事的伶人中间,他才能暂时抛开朝堂的勾心斗角,卸下帝王的重担。

    兴致上来,他干脆亲自换上戏服,登台扮演起西楚霸王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

    洪亮的唱腔在殿内回荡,他借着戏文,肆意宣泄着心底的压力与烦躁,这一刻,他不再是背负江山的皇帝,只是纵情快意的霸王。

    殿外,郭崇韬听着殿内传来的乐声与唱腔,长叹一声,默然转身离去。

    魏州军营里,士卒们拿到一半粮饷,却得知伐蜀战事即将打响,积攒已久的怨气,如同野火一般悄然蔓延。李嗣源巡视军营,清晰感受到了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他望着洛阳的方向,沉默良久,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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