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故地,镇州城内。

    安重荣兵败后,杜重威奉旨接管成德军,清算安氏旧部,清洗军中亲信,但凡追随安重荣起兵、受过其恩惠的校尉、亲兵,要么斩首,要么流放,成德军精锐十不存一。

    夜色沉沉,镇州城郊破庙之内,二十余名乔装流民的旧部校尉围坐火堆旁,人人腰间藏刃,满身风霜。

    为首之人,是安重荣贴身亲卫统领,名叫楚珩,漳河混战之中,他拼死突围,带着残存亲信隐匿民间。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众人悲愤赤红的双眼。

    “大帅守北疆十二年,大小四十七战,从未输给契丹胡人,最后没死在辽军刀下,却死在自家帝王手里,首级涂油挂在敌城城楼,受胡人折辱!”楚珩攥紧双拳,声音压着哽咽。

    身旁一名校尉猛地捶地,尘土飞扬,红了眼眶:“我等从军,是为护汉人,不是护媚虏帝王!石敬瑭割燕云、称儿帝、杀忠良、奉外族,这大晋,不配让汉家儿郎效忠!”

    “不可冲动。”楚珩压下众人戾气,眼底一片沉冷,“如今辽晋交好,朝廷严控言论,各镇藩镇蛰伏观望,贸然起事,只会白白送死,重蹈大帅覆辙。”

    他抬手取出一块被磨得温润的玄铁令牌,是安重荣生前的成德军督战令,令牌刻着汉纹,边角染着干涸的旧血。

    “大帅兵败之前,曾暗中留信于我。”楚珩声音低沉,“他早知起兵必败,身死名裂,早已暗中遣散北疆数万流民,收拢散落边地的抗辽死士,藏于太行深山,留存火种。只求日后,有人能替他,替燕云万千子民,拿回河山。”

    众人闻言,齐齐跪地,对着玄铁令牌叩首,热泪滚落。

    “我等愿追随统领,蛰伏待机,此生必驱契丹,收复燕云,洗刷大帅污名!”

    太行山脉连绵千里,沟壑密林之中,自此悄悄聚集起一股力量。皆是受过安重荣庇护、痛恨契丹奴役、鄙夷石敬瑭媚骨的汉人健儿,昼伏夜出,磨砺兵刃,静待天时。

    而汴梁庙堂,依旧歌舞升平。

    石敬瑭为讨好契丹,加征赋税,抽调中原粮草、绸缎、铁器,源源不断送往契丹上京。河北、河东百姓赋税翻倍,农户卖儿鬻女,市井流民遍地,饿殍偶现官道。

    地方官吏上报灾情,石敬瑭置之不理,反而优先凑齐岁贡,生怕晚了时日,惹耶律德光不悦。

    河东府邸,刘知远独坐灯下,翻看边关密报,纸上写满契丹近日劫掠州县、掳掠百姓的行径,还有太行山中安重荣旧部蛰伏的消息。

    他指尖轻点纸面,良久,对着窗外月色自语:

    “石敬瑭自断汉家脊梁,民心尽失,藩镇离心,契丹贪得无厌,早晚必反噬大晋。”

    “安重荣以身死道消,唤醒天下汉人血性,这盘乱世棋局,要变天了。”

    窗外夜风呼啸,吹灭案边烛火。

    幽州,燕云门户,汉人故土。

    三年前尚属中原疆土,如今城头插满契丹狼旗,城门守卒皆是髡发胡兵,往来行人进出,必须屈膝行契丹跪拜礼,但凡昂首平视、不肯俯首者,当场杖毙于城门之下。

    安重荣头颅钉于幽州城头,正对南下中原的官道。

    耶律德光用意直白至极:踏燕云,入中原,所有敢抗辽之人,便是这般下场。

    春日暖阳洒下,油光映着那张不屈的面容,城下往来汉民,无一敢抬头直视。

    有旧时成德军老兵,流落幽州市井,做挑夫苟活,每每途经城门,便裹紧粗布衣袍,低头快步走过,喉间腥甜翻涌,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痕,不敢哭。

    昔日护佑他们的将军,如今钉在故土城门,供胡人日夜观瞻。

    屈辱,刻骨蚀心。

    而这份屈辱,很快席卷整个河北大地。

    开春农耕时节,契丹以大晋岁贡不足、恭顺不够为由,不等石敬瑭递上求和文书,直接命辽将萧翰,率两万契丹铁骑,越燕云,直入河北腹地,公然劫掠州县。

    辽骑所过之处,村镇焚毁,良田践踏。

    胡人持刀入户,掳走青壮男子充作修筑辽城苦役,强抢年轻女子带入草原为奴,搜刮农户存粮、耕牛、铁器,寸草不留。

    赵州、深州、冀州三地,半月之内,数万汉人百姓被掳北上,哭声遍野,官道之上尽是弃子寻亲、流离逃难的流民。

    州县守将皆为石敬瑭嫡系,早早收到汴梁密令:不得出兵迎战,不得放箭阻敌,任由辽兵自取,以免触怒大辽。

    冀州城外,一村老妇跪在戍守官兵马前,死死抱住马蹄,泣血哀求:“将军救救百姓!胡人要带走全村孩童,求将军开城门出兵阻拦啊!”

    守城裨将面色冷漠,挥鞭狠狠抽开老妇,厉声呵斥:“放肆!辽主乃天子君父,胡人取些物资人口,乃是分内之事!尔等安分受取,休要挑起辽晋战事,连累全城百姓!”

    一鞭落下,老妇额头破皮流血,瘫倒在地痛哭失声。

    满城官兵披甲握刃,甲胄锋利,战马膘肥,却眼睁睁看着胡人劫掠子民,寸步不动。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入汴梁紫宸殿。

    朝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人敢言出战御敌,人人垂首缄默。

    石敬瑭捧着耶律德光亲笔手谕,指尖微微发抖,手谕措辞傲慢刻薄,直言大晋供养不力,需再割两州赋税,加倍进贡金银丝帛,方可平息辽主怒意。

    龙椅之上,石敬瑭无半分护民之心,反倒满心惶恐,唯恐耶律德光一怒之下,废黜自己这个皇帝。

    他当即召集群臣:“即刻调拨内库金银,再加征河南、山东赋税,凑齐贡品送往幽州。另遣礼部尚书,携牛羊美酒,亲赴辽营赔罪,致歉大辽萧翰将军。”

    话音落下,阶下一名文官跪地叩首,声嘶力竭:“陛下!胡人劫掠无度,蚕食中原,今日取钱粮,明日夺州县,后日吞河山!一味退让,只会养虎为患!安重荣虽败,可他敢举兵护民,敢拒外族,陛下身为中原天子,怎能一味屈膝!”

    “住口!”

    石敬瑭猛地拍响御案,龙颜暴怒,“又是安重荣!朕听够了!那逆臣起兵滋事,害朕屡受辽主斥责,害中原险些战火燎原,你还要替他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向满朝文武:“朕屈膝称臣,割地纳贡,不是懦弱!是为保全中原太平!只要辽人不大举南下屠城,丢些钱粮百姓,算得了什么?安重荣逞匹夫之勇,才是祸国!”

    帝王一语,定了万民取舍。

    当日,礼部尚书携厚礼奔赴辽营,躬身低眉,对萧翰行跪拜大礼,奉上金银贡品,再三致歉。

    萧翰端坐帐中,脚踩中原贡品锦缎,轻蔑大笑,当众折辱晋使:“你家天子懂事,比那匹夫安重荣识时务百倍。回去转告石敬瑭,下次再有人敢敌视大辽,我们大辽便挥兵直取汴梁,换个听话之人做中原天子。”

    晋使俯首称是,不敢有半句辩驳。

    汴梁媚胡,边关隐忍,可藏于太行深山的火种,从未熄灭。

    暮春之夜,太行东麓山道,月色昏暗。

    一队三十余人的契丹押粮骑兵,押送劫掠而来的粮草、汉人俘奴,返程北上,行至峡谷隘口,马蹄刚入谷底,两侧密林骤然飞出漫天羽箭。

    箭箭夺命,专射胡人。

    楚珩一身玄色劲装,手握安重荣遗留的环首长刀,率百余旧部死士,从密林纵身杀出,刀光凛冽,直扑辽骑。

    这些安重荣一手调教出来的边军死士,深谙契丹战法,熟悉胡人骑术短板,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绝。

    辽骑猝不及防,短短半柱香,尽数被剿杀谷底。

    楚珩收刀之时,脚下遍地胡人尸首,他亲手斩断俘奴身上锁链,看着重获自由、跪地痛哭的数百河北百姓沉声开口:

    “大帅以身殉道,不是让汉人俯首胡人,任人宰割。”

    百姓闻言,纷纷伏地,甘愿追随进山,加入抗辽队伍。

    此战过后,太行抗辽小队频频出击,专截契丹粮队、俘奴队伍,专杀落单胡兵,从不侵扰中原百姓。

    辽兵屡屡遇袭,死伤渐多,萧翰震怒,行文汴梁,勒令石敬瑭派兵进山围剿叛匪。

    石敬瑭不敢违逆,当即调遣杜重威,率五千兵马入太行清剿。

    杜重威领旨之后,并未立刻进山,而是连夜私赴河东晋阳,拜见刘知远。

    幕府密室,烛火幽暗。

    杜重威卸下铠甲,对着刘知远躬身行礼,一改往日跋扈戾气:“刘公,石敬瑭媚辽丧心,天下离心,太行匪众皆是安重荣死忠,剿之不尽,杀之不绝。辽人贪得无厌,石敬瑭帝位坐不久矣,不知刘公,打算何时出手?”

    刘知远眼底深不见底,缓缓开口:

    “不急。”

    “让契丹多劫掠,让朝廷多媚敌,让天下汉人在多几分屈膝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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