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高洋的丧钟，是在七月初四的清晨敲响的。钟声沉重迟缓，穿透连绵夜雨后的潮湿空气，一声，一声，敲了三十四下——与他短暂暴烈、戛然而止的年岁同数。钟声回荡在邺城上空，惊起宫檐宿鸟，也惊醒了这座在皇帝病重期间已陷入诡异寂静的都城。
没有想象中的举国哀恸，也没有预料中的权力倾轧初始的混乱。朝堂上下，弥漫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如释重负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暗流汹涌的极致紧张。百官换上早已备好的素服，按品级跪在太极殿前，黑压压一片，低头垂目，无人哭泣，也无人敢率先抬头。只有那口曾烹煮过元氏宗亲、此刻空空荡荡摆在殿角的青铜巨鼎，在晨光中泛着冰冷晦暗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见证了太多的眼睛。
薛三娘将那把沾了血污的骨琵琶，用那块包裹过断弦的素绢重新包好，放回了紫檀木琴盒。她没有将琴盒交给任何人，包括闻讯赶来的内侍总管。在皇帝咽气、众人慌乱又不敢靠近的那段时间里，她将琴盒藏在了聆音阁一处被厚重帷幕遮挡的暗格里。那里，还放着高洋最后呕吐时弄脏的几块绒毯碎片，和那个早已空空如也、曾装满最烈“烧刀子”的酒坛。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藏起这把不祥的乐器，或许只是觉得，它应该和它那疯狂的主人，一同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太子高殷被匆匆拥上皇位，是为废帝（后被追谥为济南愍王）。这个十岁的孩子，穿着过于宽大沉重的衮服，坐在比他身形大得多的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神惊恐，像一只被强行塞进金丝笼的幼鸟。他的叔叔、时任尚书令的高演（高洋同母弟，后来的孝昭帝）和侍中高湛（高洋另一同母弟，后来的武成帝）一左一右站在御阶下，名为“辅政”，实则已将权柄牢牢抓在手中。他们的眼神扫过跪伏的群臣，也扫过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小皇帝，平静之下，是冰封的深潭。
高洋的葬礼，以“国丧”之礼举办，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率与阴森。梓宫用的是上好金丝楠木，陪葬品也按礼制备齐，但整个仪式过程，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真心实意的悲痛，少了对一个开国雄主（哪怕后期疯狂）应有的、形式上的哀荣。或许是因为主丧的高演、高湛兄弟，脸上虽有悲戚之色，眼底却只有一片深沉的算计与警惕；或许是因为前来吊唁的宗室勋贵，个个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生怕在这新旧交替的敏感时刻惹上任何是非；也或许，只是因为那死去的人，生前造孽太多，戾气太重，连死亡都无法涤净他留下的血腥与恐怖。
出殡那日，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蜿蜒出城，旌幡在无风的空气中颓然下垂，像无数招魂的苍白手臂。薛三娘作为“先帝近侍”，被允许跟在宫女队列的末尾。她看着那具沉重的梓宫被缓缓抬上灵车，看着纸钱被面无表情的太监洒向空中，又无力地飘落，粘在湿冷的青石板路上。她没有哭，心里空荡荡的，像被那连绵的夜雨浇透、又被寒风吹彻的荒野。
队伍经过通天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畸形的、未完工的巨兽，静静矗立在宫墙一侧，脚手架还未完全拆除，在阴霾的天空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据说，高洋死后第二天，高演就下令无限期停工。这座倾注了无数民夫血汗、埋藏了不知多少冤魂、也见证了皇帝最后疯狂执念的建筑，就此沦为邺城一道突兀而耻辱的伤疤，在往后岁月里慢慢风化、朽烂。
陵墓选在邺城西郊，与高欢的义平陵相距不远，但规制远逊。地宫不深，陪葬不多，似乎建造者也希望这位令人不安的先帝，能早些入土为安，早些被世人遗忘。当沉重的墓门隆隆关闭，将那个曾搅动北中国风云、让无数人战栗的名字永远封存在黑暗地下时，许多在场的人，包括一些老臣，都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高洋留下的阴影，并未随他的棺椁一同入土。
他死后的北齐，像一艘失去了狂暴舵手、却已千疮百孔的大船，在惊涛骇浪中开始了更迅疾、更颠簸的下坠。血腥的诅咒，似乎真的沿着高氏血脉蔓延开来。
高殷的皇位只坐了不到一年。乾明元年（公元560年）八月，他的叔叔、辅政大臣高演与高湛发动政变，将杨愔（杨愔已死，此处指其政治盟友）、燕子献等顾命大臣诛杀，废高殷为济南王，随即将其暗杀。高演即位，是为孝昭帝。他试图励精图治，扭转高洋后期留下的乱局，但猜忌之心极重，对兄弟子侄严防死守。他在位仅两年，便因打猎坠马重伤，临终前忧心弟弟高湛会对自己的儿子高百年不利，竟恳求高湛：“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指高洋）。” 然而，他刚一咽气，高湛便撕毁承诺，即位为武成帝，不久就将侄子高百年虐杀。
高湛的荒淫暴虐，比起兄长高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逼迫高洋的皇后李祖娥（高洋死后，李祖娥竟神秘地再次出现于史册记载，被迫迁居昭信宫）与之私通，生下一女，后竟虐杀李祖娥与高洋所生之子、太原王高绍德，并将李祖娥毒打至奄奄一息，送入妙胜寺为尼。他酗酒享乐，滥杀大臣，将朝政搞得乌烟瘴气。更可怕的是，他的儿子、后主高纬，完美“继承”了高氏家族的疯狂基因，宠信奸佞，诛杀名将斛律光（斛律金之子）、兰陵王高长恭，搞得国势日衰，民不聊生。高纬的荒唐，比起伯父高洋的暴虐，更多了一层昏聩与儿戏，他在宫中建“贫儿村”自娱，给宠物马封官，在国家危亡之际还在排演歌舞《无愁》，人称“无愁天子”。
而那座聆听过最深宫闱秘辛、见证过最极致疯狂与孤独的邺宫，在高洋死后，似乎也 pernently 地被某种不祥的氛围笼罩。
宫人们私下传言，先帝的鬼魂并未安息。尤其在雨夜，有时能听到聆音阁方向传来隐约的、不成调的琵琶声，幽怨凄厉；有时能看到太极殿那口废弃的铜鼎旁，有模糊的白影徘徊；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深夜的通天楼废墟下，听到压抑的呜咽和铁链拖曳的声音。这些流言真真假假，无人敢去深究，也无人能彻底遏制。它们像潮湿墙壁上生长的霉斑，在宫殿华美的表皮下悄悄蔓延，成为每个新入宫者很快学会的、心照不宣的恐怖常识。
高湛在位后期，曾想拆掉通天楼，用那些木石修建新的宫殿。但工匠们刚动工不久，就接连发生怪事：有人莫名其妙从高处跌落，有人一夜之间疯癫胡言，都说是“冲撞了旧主”。高湛自己有一夜醉酒，恍惚间竟说看到兄长高洋（亦说看到高演）浑身是血站在榻前瞪视自己。他惊惧成疾，不久便匆匆传位于儿子高纬，自己当起了太上皇，但很快也在惊惧不安中去世。从此，通天楼废墟再无人敢动，任其在风雨中愈发倾颓，成为邺宫西侧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禁忌，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由疯狂走向毁灭的实体象征。
至于薛三娘，她在高洋葬礼后不久，便随着一批“年长”宫人被“恩放”出宫。 所谓恩放，实则是新君清洗旧宫、安插亲信的例行手段。她离开的那天，是个秋日的黄昏。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和一点点微薄的赏银。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暮色中的皇宫，殿宇层叠，飞檐斗拱，依旧巍峨庄严，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冰冷的金色光芒。但她知道，那金光之下，是无尽的黑暗、血腥、疯狂与孤寂。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恐怖、最扭曲的几年，见证了一个帝王如何从隐忍的枭雄，一步步沦为嗜血的魔鬼，最终在自我构建的地狱中焚烧殆尽。
她没有回故乡——那里早已没有亲人，或许连认识她的人都没了。她也没有去找寻李祖娥的下落，尽管她知道那位命运凄惨的皇后最后出家为尼，在青灯古佛前了却残生。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用那点赏银，在远离邺城的一个偏僻小镇，买下河边一间废弃的柴屋，勉强安身。
小镇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她沉默寡言，靠给附近人家缝补洗衣为生。她再也没有碰过琵琶，甚至连乐声都很少听。只有夜深人静时，偶尔会从怀中取出那枚用绢帕包着的、冰凉的并蒂莲玉佩碎片，对着油灯微弱的光，看上一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晋阳海棠树下，少年夫妻那一点短暂而真实的温情。然后，她会仔细包好，重新贴肉藏起，吹熄油灯，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另一个黎明。
窗外，河水潺潺，带走了日复一日的时光。
偶尔有从邺城来的行商或旅人，会在小镇酒肆里谈起京中见闻，谈起皇宫里又换了哪位皇帝，哪位大臣又被诛杀，边境上又与北周（西魏已被北周取代）打了败仗……那些曾经离她极近、足以决定她生死荣辱的纷扰，如今听来，已像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回响。
只是每当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晚，她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翻滚的沸水，森森的白骨，和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不知是哭是笑是嘶吼的余音，在无边的空旷中回荡，回荡……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逃不掉的。
它们早已随着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疯狂与绝望，渗进了她的骨髓，化作了她余生每一个寂静深夜里的、无声的底色。
很多年后，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大军攻破邺城，北齐灭亡。 末代皇帝高恒（高纬之子）被俘，高氏宗族几乎被屠戮殆尽。那座见证了高氏一族兴起、癫狂与覆灭的邺宫，在战火中部分焚毁，渐渐荒芜。太极殿那口着名的铜鼎，据说被周军当成不祥之物，熔铸成了兵器。而那座未完工的通天楼，在无人打理多年后，终于在一次暴雨中彻底坍塌，巨大的声响震动半城，瓦砾尘土埋没了不知多少秘密。
又过了很多年，隋唐一统，邺城地位不再，宫阙彻底沦为废墟，蔓草荒烟，狐兔出没。只有漳河水，依旧年复一年，浑浊地、沉默地流淌而过，冲刷着岸边的泥沙，也冲刷着沉在河底、埋在土里的，那些早已无人记得的、斑驳的血色与锈蚀的刀光。
所有惊天动地的爱恨，所有惨绝人寰的暴行，所有锥心刺骨的孤独，所有徒劳挣扎的灵魂，最终，都化为了故纸堆里几行冰冷的文字，化为了说书人口中一段猎奇的轶闻，化为了考古学家铲下几片破碎的瓦当、几块难以辨认的骨殖。
没有想象中的举国哀恸，也没有预料中的权力倾轧初始的混乱。朝堂上下，弥漫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如释重负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暗流汹涌的极致紧张。百官换上早已备好的素服，按品级跪在太极殿前，黑压压一片，低头垂目，无人哭泣，也无人敢率先抬头。只有那口曾烹煮过元氏宗亲、此刻空空荡荡摆在殿角的青铜巨鼎，在晨光中泛着冰冷晦暗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见证了太多的眼睛。
薛三娘将那把沾了血污的骨琵琶，用那块包裹过断弦的素绢重新包好，放回了紫檀木琴盒。她没有将琴盒交给任何人，包括闻讯赶来的内侍总管。在皇帝咽气、众人慌乱又不敢靠近的那段时间里，她将琴盒藏在了聆音阁一处被厚重帷幕遮挡的暗格里。那里，还放着高洋最后呕吐时弄脏的几块绒毯碎片，和那个早已空空如也、曾装满最烈“烧刀子”的酒坛。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藏起这把不祥的乐器，或许只是觉得，它应该和它那疯狂的主人，一同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太子高殷被匆匆拥上皇位，是为废帝（后被追谥为济南愍王）。这个十岁的孩子，穿着过于宽大沉重的衮服，坐在比他身形大得多的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神惊恐，像一只被强行塞进金丝笼的幼鸟。他的叔叔、时任尚书令的高演（高洋同母弟，后来的孝昭帝）和侍中高湛（高洋另一同母弟，后来的武成帝）一左一右站在御阶下，名为“辅政”，实则已将权柄牢牢抓在手中。他们的眼神扫过跪伏的群臣，也扫过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小皇帝，平静之下，是冰封的深潭。
高洋的葬礼，以“国丧”之礼举办，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率与阴森。梓宫用的是上好金丝楠木，陪葬品也按礼制备齐，但整个仪式过程，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真心实意的悲痛，少了对一个开国雄主（哪怕后期疯狂）应有的、形式上的哀荣。或许是因为主丧的高演、高湛兄弟，脸上虽有悲戚之色，眼底却只有一片深沉的算计与警惕；或许是因为前来吊唁的宗室勋贵，个个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生怕在这新旧交替的敏感时刻惹上任何是非；也或许，只是因为那死去的人，生前造孽太多，戾气太重，连死亡都无法涤净他留下的血腥与恐怖。
出殡那日，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蜿蜒出城，旌幡在无风的空气中颓然下垂，像无数招魂的苍白手臂。薛三娘作为“先帝近侍”，被允许跟在宫女队列的末尾。她看着那具沉重的梓宫被缓缓抬上灵车，看着纸钱被面无表情的太监洒向空中，又无力地飘落，粘在湿冷的青石板路上。她没有哭，心里空荡荡的，像被那连绵的夜雨浇透、又被寒风吹彻的荒野。
队伍经过通天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畸形的、未完工的巨兽，静静矗立在宫墙一侧，脚手架还未完全拆除，在阴霾的天空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据说，高洋死后第二天，高演就下令无限期停工。这座倾注了无数民夫血汗、埋藏了不知多少冤魂、也见证了皇帝最后疯狂执念的建筑，就此沦为邺城一道突兀而耻辱的伤疤，在往后岁月里慢慢风化、朽烂。
陵墓选在邺城西郊，与高欢的义平陵相距不远，但规制远逊。地宫不深，陪葬不多，似乎建造者也希望这位令人不安的先帝，能早些入土为安，早些被世人遗忘。当沉重的墓门隆隆关闭，将那个曾搅动北中国风云、让无数人战栗的名字永远封存在黑暗地下时，许多在场的人，包括一些老臣，都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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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座聆听过最深宫闱秘辛、见证过最极致疯狂与孤独的邺宫，在高洋死后，似乎也 pernently 地被某种不祥的氛围笼罩。
宫人们私下传言，先帝的鬼魂并未安息。尤其在雨夜，有时能听到聆音阁方向传来隐约的、不成调的琵琶声，幽怨凄厉；有时能看到太极殿那口废弃的铜鼎旁，有模糊的白影徘徊；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深夜的通天楼废墟下，听到压抑的呜咽和铁链拖曳的声音。这些流言真真假假，无人敢去深究，也无人能彻底遏制。它们像潮湿墙壁上生长的霉斑，在宫殿华美的表皮下悄悄蔓延，成为每个新入宫者很快学会的、心照不宣的恐怖常识。
高湛在位后期，曾想拆掉通天楼，用那些木石修建新的宫殿。但工匠们刚动工不久，就接连发生怪事：有人莫名其妙从高处跌落，有人一夜之间疯癫胡言，都说是“冲撞了旧主”。高湛自己有一夜醉酒，恍惚间竟说看到兄长高洋（亦说看到高演）浑身是血站在榻前瞪视自己。他惊惧成疾，不久便匆匆传位于儿子高纬，自己当起了太上皇，但很快也在惊惧不安中去世。从此，通天楼废墟再无人敢动，任其在风雨中愈发倾颓，成为邺宫西侧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禁忌，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由疯狂走向毁灭的实体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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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故乡——那里早已没有亲人，或许连认识她的人都没了。她也没有去找寻李祖娥的下落，尽管她知道那位命运凄惨的皇后最后出家为尼，在青灯古佛前了却残生。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用那点赏银，在远离邺城的一个偏僻小镇，买下河边一间废弃的柴屋，勉强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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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从邺城来的行商或旅人，会在小镇酒肆里谈起京中见闻，谈起皇宫里又换了哪位皇帝，哪位大臣又被诛杀，边境上又与北周（西魏已被北周取代）打了败仗……那些曾经离她极近、足以决定她生死荣辱的纷扰，如今听来，已像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回响。
只是每当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晚，她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翻滚的沸水，森森的白骨，和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不知是哭是笑是嘶吼的余音，在无边的空旷中回荡，回荡……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逃不掉的。
它们早已随着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疯狂与绝望，渗进了她的骨髓，化作了她余生每一个寂静深夜里的、无声的底色。
很多年后，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大军攻破邺城，北齐灭亡。 末代皇帝高恒（高纬之子）被俘，高氏宗族几乎被屠戮殆尽。那座见证了高氏一族兴起、癫狂与覆灭的邺宫，在战火中部分焚毁，渐渐荒芜。太极殿那口着名的铜鼎，据说被周军当成不祥之物，熔铸成了兵器。而那座未完工的通天楼，在无人打理多年后，终于在一次暴雨中彻底坍塌，巨大的声响震动半城，瓦砾尘土埋没了不知多少秘密。
又过了很多年，隋唐一统，邺城地位不再，宫阙彻底沦为废墟，蔓草荒烟，狐兔出没。只有漳河水，依旧年复一年，浑浊地、沉默地流淌而过，冲刷着岸边的泥沙，也冲刷着沉在河底、埋在土里的，那些早已无人记得的、斑驳的血色与锈蚀的刀光。
所有惊天动地的爱恨，所有惨绝人寰的暴行，所有锥心刺骨的孤独，所有徒劳挣扎的灵魂，最终，都化为了故纸堆里几行冰冷的文字，化为了说书人口中一段猎奇的轶闻，化为了考古学家铲下几片破碎的瓦当、几块难以辨认的骨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