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自邺都举兵,以清君侧、诛奸幸为名南下,师出有名、军纪严整。其麾下皆是常年戍边、大破三叛的精锐,且刘承佑杀重臣、屠戮元勋、廷杀谏臣,早已尽失朝野人心。天下藩镇冷眼旁观,无一人一骑勤王,大汉中央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汴梁朝堂,已然是一座空壳危楼。

    旬日之间,台省空衙,朝臣不敢赴朝,汴梁城内人人闭户,街巷萧瑟,死寂如坟。

    禁军更是彻底离心。

    侍卫亲军本是史弘肇旧部,主帅惨死,将校常怀怨怼。近月来天子屡兴大狱、肆意株连,军中大小将校人人自危,士卒无心守城。兵无斗志,将怀异志、兵思倒戈,只待最后崩盘。

    郭威大军一路长驱直入,滑州、澶州守将相继开门迎降,不费一兵一卒尽取河防重镇。大军渡过黄河,直抵开封北郊七里坡。

    此处为汴梁最后一道屏障。

    刘承佑尽发城内侍卫亲军,御驾亲征,列阵北郊,欲凭京营死守国门。

    可阵前景象,寒彻帝王骨髓。

    郭威军甲旗如山、铁骑列阵,杀气横亘原野。

    郭威立马阵前,当众宣读天子密诏,遍告全军与对面汉兵:

    “吾本无反心,为国戍边、平定叛乱,鞠躬尽瘁。陛下听信宵小谗言,枉杀辅政重臣,又密诏诛杀边疆元勋,屠戮功臣满门。今日举兵,只为诛乱臣、安社稷,不与将士为敌!”

    一语落地,侍卫亲军彻底军心炸裂。

    七里坡一战——汉兵未战先溃。

    京营士卒纷纷弃戈奔降,或将校绑缚主将出降,数万禁军顷刻瓦解。

    刘承佑立于阵后高岗,亲眼望见自己最后一支兵马尽数溃散。

    北风卷雪,扑打龙袍。

    这一刻,少年天子被彻骨的绝望碾碎。

    他诛三权臣,自以为收回皇权、亲掌乾坤,殊不知他毁掉的,是后汉仅存的朝堂制衡与军政根基。三人虽专权跋扈、藐视君上,却能镇朝堂、理国库、制藩镇、稳天下。

    三臣一死,中枢瘫痪、财用无度、禁军无主、藩镇无制。

    刘承佑空握至尊之名,亲手把父祖基业、大汉河山,推向覆灭深渊。

    阵前彻底溃败,亲军四散逃亡。

    近侍李业、聂文进、郭允明三人死死护着刘承佑,不敢回城—外城已破,回城便是坐以待毙。三人仓促拥帝,率寥寥数十残存亲卫,仓皇自北郊突围,向西逃窜,欲奔陕西,依托关西残余藩镇苟延残喘。

    一路奔逃,兵卒沿途溃散,至日暮时分,随行者仅剩数骑。行至开封北郊赵村,追兵铁蹄滚滚,已然近在耳畔。

    身后郭威追兵喊声震天,铁甲之声步步逼近。

    刘承佑惶急悲愤,尽数迁怒于撺掇他诛杀权臣、密杀郭威的近侍佞臣。他于马上怒骂,痛斥李业、聂文进误国误君,扬言脱困之后,必诛三族、挫骨扬灰。

    随行的郭允明本是天子贴身亲幸,他心知天下已崩、天子无路、郭威入城必清奸党,自己必死无疑,趁刘承佑下马心神恍惚不备之际,郭允明抽刃突刺。

    利刃穿背,血溅荒雪。

    后汉隐帝刘承佑,年二十一,死于近侍之手。

    一代少年天子,落得身死荒野、无人收尸的惨淡结局。

    弑帝之后,郭允明望着天子尸身,自知罪孽滔天、绝无生路,当场自刎于侧。

    片刻之后,郭威追兵赶至赵村,只见帝尸横陈、近侍自刎,荒村寒雪,满目凄凉。

    至此,后汉帝统,彻底断绝。

    消息传回汴梁,城内百官惊骇失声,满城大乱。

    次日清晨,开封府尹与文武百官率僚属出城,至郭威马前伏地迎拜,请其入主汴梁、安定朝野。

    郭威入汴梁,勒兵闭市,诛聂文进余党、夷李业宗族,悬首城南十字街口,他亲自入后宫朝见李太后,伏地痛哭,自陈举兵实属被逼无奈、只为清乱保命,绝无觊觎神器之心。

    朝野百官见他手握数十万精兵、掌控汴梁内外,却依旧俯首称臣、尊奉汉家宗庙,尽皆松了口气,纷纷上表,请择刘氏宗亲继统,安定天下人心。

    郭威顺水推舟,择河东刘崇之子、徐州节度使刘赟入汴梁继位,假意保全后汉社稷,以安各镇藩镇躁动之心。

    此时天下大势,看似暂归平静,实则乱世豺狼尽皆撕下伪装。

    各镇节度使听闻汴梁大变、汉帝身死、瞬间挣脱所有礼法桎梏。

    兖州、郓城、青州诸镇,率先失控。

    州将以“时局未定、自固疆土”为名,擅自纵兵大掠州县。士卒闯入富户宅邸、官绅宅院,破门奸淫、肆意屠戮。青壮男子尽数斩杀取功,女子不分老幼贵贱,尽数掳入军营充作营妓,日夜供将士纵欲取乐。街巷尸首横陈,妇孺泣嚎遍野,昔日市井繁华,转瞬化作血肉泥沼。

    军营之内昼夜笙歌,酗酒纵欲、裸戏狂狎成风,戏辱女子为乐,人性彻底泯灭,只剩兽欲滔天。

    乱世无律,兵权即王法。

    天下藩镇皆知——后汉已亡,郭威虽强,尚未正位,正是割据自肥、纵情肆暴的最好时机。

    人人拥兵自重,肆意行凶,无人尊诏、无人守礼、无人惜命、无人存善。

    汴梁城内,郭威冷眼俯瞰天下乱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骄兵悍将,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从不是为了匡扶汉室、安定万民。

    是为了功名、富贵、纵欲。

    他若始终屈居人下、拥立幼主,麾下数十万老兵,无一人会甘心臣服。

    这群从北疆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精锐,见惯屠戮、嗜杀成性、贪淫无度,一旦觉得主帅懦弱、无利可图,转瞬便可反噬主将

    恰在此时,北方急报入汴:契丹数万铁骑大举南下,寇掠边境,攻破数座边城,杀掠军民无数。

    郭威顺势请命,以枢密使、天下兵马元帅之职,提兵北上,抵御契丹。

    此举堪称绝妙阳谋。

    一来名正言顺手握全国兵权,远离汴梁朝堂是非;二来把数十万骄兵悍将带出京城,脱离文官束缚,任由军心肆意发酵,为后续兵变铺路;三来避过篡位骂名,让天下变局,由军心自发促成,而非自己蓄意篡汉。

    大军出汴梁,一路北上,行至澶州驻营。

    此处南临黄河、北接疆场,数十万甲士连营百里,刀枪如林,煞气冲垮天地。

    连日行军无战,骄兵悍将野性彻底挣脱束缚。

    各营私下纵酒狂欢,夜营之中,酗酒喧哗、聚众狎戏、虐杀俘虏取乐之事日夜不绝。老兵当众笑谈汴梁宫变、天子惨死,戏辱刘氏宗庙孱弱,言语狂妄无度,毫无君臣敬畏。

    乾佑三年腊月月末,深夜,兵变骤起。

    最先躁动的是邺都旧部亲兵。

    这群将士,全家尽数被刘承佑屠戮,妻儿老小惨死汴梁街市,血海深仇刻入骨髓。他们拼死追随主帅清君侧、定内乱,浴血百战换来天下平定,到头来却要跪拜一个素无恩德、毫无根基的孩童为帝,心中积怨早已沸腾到极致。

    夜半三更,数千精锐亲兵率先聚噪,踏破营门、直冲郭威中军大帐。

    甲士蜂拥如山,刀甲铿锵。郭威故作惊慌,闭帐拒见,假意呵斥诸将狂妄悖逆、以下犯上。

    可乱世军心,一旦燎原,再无收敛可能。

    帐外将士齐声狂吼:

    “天子幼弱,刘氏无福临朝!”

    “我等百战不死、家破人亡,岂能再事孺子!”

    “愿奉侍中为天子!定山河,安三军!”

    吼声层层叠叠,从中军传遍各营,数十万大军齐齐附和,山呼海啸,动地惊天。

    无数甲士冲入帐内,不顾郭威推拒,强行簇拥上前,有人急中扯下中军大帐明黄旗帜,徒手撕裂,粗糙布帛带着线屑裂响,众人七手八脚,强行裹覆在郭威身上,权代帝王赭袍龙冕。澶州兵变、黄旗加身。

    郭威立于乱军中央,黄旗披体,他望着帐外这群满身血污、嗜杀骄狂、纵欲无度、却牢牢攥住天下权柄的老兵,心知大势已定。

    他不再推辞,缓缓抬手,压下漫天万岁声。

    声沉如铁,字字定鼎:

    “诸君随孤百战,血染山河,家破人亡。”

    “今日起,废汉祚,立新朝!”国号周!

    “凡从我者,论功行赏,世袭爵禄,永享富贵!”

    全军疯狂欢呼,甲戈并举,狂声震天。

    兵变既定,大军即刻调转枪头,放弃北上御敌,全军南返,直逼汴梁。

    消息飞速传遍天下,四方藩镇震动,各自显露豺狼本色,反应极尽乱世狰狞:

    【河东刘崇】

    本是刘赟生父,得知郭威澶州称帝、要废自己儿子帝位,瞬间暴怒,当场在河东全境截杀后汉官吏,斩杀朝廷派驻将官数十人。随即据河东十二州自立,断绝与汴梁所有往来,厉兵秣马,扬言南下伐周、复汉报仇。河东境内,军将借机肆意屠掠富户,纵欲横行,无人管束,沦为一方独立修罗。

    【永兴、凤翔、河中三镇】

    昔日被郭威平定的三叛旧地,本就离心离德。听闻汉亡周立,即刻再度拥兵割据,不收周诏、不奉周正朔,闭门自守,私养死士,任由麾下士卒肆虐地方,劫掠百姓、霸占民女,州内法度尽废,唯余兵戈兽欲。

    【中原、河南遍地藩镇】

    大半节度使顺势见风使舵,即刻上表称臣,归附后周。

    可臣服只是表面虚礼。

    内里毫无收敛,反而借着改朝换代、朝局动荡的空隙,彻底放开所有底线。

    各镇皆知新朝初立、郭威无暇制衡地方,纷纷纵情肆暴。

    军营日夜宴乐,酗酒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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