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明元年二月,汴州城外二十里,汴水渡口。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正在渡河,人喊马嘶,打破了河岸早春的死寂。队伍不整,衣甲混杂,许多士兵脸上带着冻疮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与茫然。队伍中夹杂着不少辎重车,却大多空空如也,或者胡乱堆着些破烂家什,甚至还有裹着肮脏棉被的妇孺,哭声时断时续。

    这是从河北卫州前线败退下来的梁军残部,奉新任节度使王彦章之命,南撤至汴州一带整补。带队的是王彦章的副将,一个名叫刘知俊的悍将。此刻他骑在马上,脸色比汴水的寒冰还要冷,目光阴沉地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汴州城轮廓。

    “将军,过了河,是不是就能歇口气,有口热饭吃了?” 身旁的亲兵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问。他们从柏乡一路败退,丢盔弃甲,粮草早尽,全靠沿途劫掠些冻硬的薯干、甚至扒树皮充饥,早已是强弩之末。

    刘知俊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热饭?他看了一眼身后这群残兵败将,又望向前方那座看似坚固的城池。汴州是杨师厚的地盘,是朝廷如今在东方最粗的大腿。可这条大腿,愿不愿意分一口热汤给这些丧家之犬?

    队伍乱哄哄地开始渡河。简易的浮桥在兵马重压下吱呀作响,不断有驮马失足滑入冰冷的河水,挣扎着被冲走,引起一阵骚乱和咒骂。刘知俊冷眼看着,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跟随王彦章征战多年,自诩也是一员悍将,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仗?兵力不足,粮草不继,援军迟缓,友军倒戈……最后被李存勖那个沙陀小儿像赶羊一样追着屁股打!这口窝囊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好不容易大半人马过了河,在岸边重新整队。还未站稳脚跟,前方烟尘起处,一队约百人的汴州骑兵疾驰而来,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与这边破衣烂衫的败兵形成刺目对比。为首一名将领,三十许岁,面白微须,是杨师厚的侄子杨弘正。

    “来者可是王招讨麾下刘知俊将军?” 杨弘正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刘知俊和他身后狼狈的部众,嘴角似乎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正是末将。” 刘知俊压下火气,抱拳道,“奉王招讨将令,率部前来汴州,听候杨太师(杨师厚)调遣,协防河洛。敢问杨将军,太师何在?粮秣营寨可曾备下?弟兄们连日苦战,急需休整补给。”

    杨弘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礼:“原来是刘将军。太师正在城中处理紧急军务,特命末将来迎。只是……” 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败兵,“刘将军,你这带回来的人马,似乎……有些超出预期啊?粮秣营寨,太师早有安排,只是按原本报来的数目准备。如今这多出来的人吃马嚼,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队伍中的妇孺,“军中携带家眷,恐与法度不合,也徒耗粮草。”

    刘知俊的脸瞬间涨红,额角青筋跳动。超出预期?败军之际,能收拢多少残兵已是万幸!至于家眷,多是溃兵将领家属,难道任由他们冻死饿死在野地?这杨弘正话里话外的嫌弃和推诿,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杨将军!” 刘知俊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都是与晋狗血战余生的兄弟!朝廷正在用人之际,难道汴州连几口饭都舍不得?至于家眷,安置便是,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还请速带我等入城,面见太师,陈说详情!”

    杨弘正却不为所动,反而慢条斯理道:“刘将军稍安勿躁。太师有令,各部败退人马,需在城外十里亭暂时扎营,甄别整顿,汰弱留强之后,方可入城安置,以免奸细混入,扰乱城中秩序。粮草嘛……自然会按人头拨付,只是需等清点完毕。至于家眷,”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城中确实不便安置,不如暂且留在营中,待局势稳定,再作计较。”

    十里亭?那是荒郊野地!甄别整顿?汰弱留强?这是要将他们像乞丐一样晾在城外喝风!刘知俊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指着杨弘正,厉声道:“杨弘正!你欺人太甚!我等浴血奋战,败退来投,尔等不出城劳军也就罢了,竟敢如此折辱!杨太师就是这般对待为朝廷卖命的将士吗?!”

    他这一动,身后那些本就满腹怨气、又饥又寒的败兵顿时鼓噪起来,刀枪出鞘之声不绝,怒骂声响成一片。

    “狗娘养的!老子在前方拼命,你们在后面享福,连口饭都不给!”

    “进城!我们要进城!”

    “不让进城,就跟他们拼了!”

    杨弘正脸色一变,他身后的汴州骑兵也立刻刀枪相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知俊!你想造反吗?!” 杨弘正厉喝,“此乃太师军令!你敢违抗?!”

    “去你娘的军令!” 刘知俊双眼赤红,断刀一挥,“弟兄们!这些汴州佬不把咱们当人看!反正也是死,不如抢了他娘的!杀进汴州,吃香的喝辣的!”

    “杀——!”

    被绝望和愤怒点燃的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向杨弘正那百来名骑兵冲去。他们虽然疲惫狼狈,但人数占优,且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一旦拼命,气势骇人。

    杨弘正没料到对方真敢动手,大惊失色,慌忙拔转马头:“挡住他们!快!回城报信!”

    一场混战在汴水岸边爆发。败兵们积压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不管不顾地冲杀。汴州骑兵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被淹没。杨弘正肩膀中了一箭,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回汴州城,紧闭城门。

    刘知俊杀散了汴州骑兵,胸中恶气稍出,但看着紧闭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闯祸了!这下彻底得罪了杨师厚!凭他这几千残兵败将,绝无可能强攻汴州。去别处?四面皆敌,粮草已绝,又能去哪儿?

    “将军,现在怎么办?” 亲兵头目问。

    刘知俊看着身边同样茫然的部众,又看看汴州城头开始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守军旗帜,一股更深的寒意和疯狂交织着涌上心头。既然汴州不容,朝廷(洛阳)靠不住,杨师厚欲除他而后快……那就别怪他心狠!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晋王李存勖的地盘。柏乡战场上,李嗣源那骁勇善战的形象和他部下精良的装备、充足的给养,掠过脑海。当今天下,谁兵强马壮,谁能给活路,不就很清楚了吗?

    “弟兄们!” 刘知俊爬上河边一块大石,嘶声喊道,“汴州不容我等,朝廷不恤我等!与其冻饿而死,或自相残杀,不如另寻明主!晋王李存勖,英雄了得,赏罚分明!我等去投晋王,搏个出身,强过在此受这鸟气!愿意跟我走的,收拾家伙,渡河往北!不愿走的,各自散去!”

    败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绝大多数人举起了手中残破的兵刃,发出杂乱却一致的吼声:“愿随将军!投晋王!”

    当日下午,刘知俊率领这数千败兵,重新渡过汴水,头也不回地向北,投奔李存勖而去。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几千兵员,更是梁军在河北最后一点可战之兵的军心士气,是汴州与洛阳之间本就不牢靠的信任,也是朱梁王朝“气数”外泄的第一个致命的一个裂口。

    消息传到汴州城内,杨师厚气得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刘知俊反了!还带走了几千人!虽然多是败兵,但影响极其恶劣!更重要的是,这暴露了他与洛阳朝廷、与北方败军之间深刻的不信任和矛盾。他严惩了办事不力的侄子杨弘正,但心中对洛阳那位新君的怨怼,对朝廷无力约束地方、协调诸将的不满,又深了一层。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几天后。朱友贞在刚刚有点回暖迹象的“乾元殿”里,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眼前发黑,站立不稳。

    刘知俊投敌了!王彦章麾下大将,带着数千人马,阵前倒戈,北投李存勖!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政治上的地震!它向天下昭示:新朝的权威如此脆弱,连败退的残兵都无法妥善安抚,致使将领离心!它会让更多摇摆不定的军镇生出异心,会让北方的李存勖更加看清梁朝的虚弱,也会让朝中那些本就对他能力存疑的大臣,更加失望!

    “陛下!刘知俊叛逆,罪不容诛!应即下诏,族灭其家,传首边镇,以儆效尤!” 有大臣激愤出列。

    “陛下,此事恐与汴州处置失当有关。杨太师部将杨弘正,阻挠败兵入城,克扣粮草,激成事变,亦当问责!” 立刻有与杨师厚不睦的官员反驳。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互相攻讦,推诿责任。朱友贞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愤慨、或闪烁、或漠然的脸,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头痛欲裂。问责?族灭?刘知俊的家眷早不知失散在何处。问责杨师厚?现在谁敢?又凭什么?

    “够了!”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一股罕见的暴怒。殿中为之一静。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刘知俊背主投敌,天人共愤!着即削其官爵,图形海捕,有能擒斩者,赏万金,封侯!其部众家眷,有仍在境者,严加盘查!至于汴州之事……” 他顿了顿,强压下对杨师厚的怒火和无奈,“杨太师御下不严,确有疏忽,罚俸一年,令其戴罪图功,严守河防,绝不容再有失!王彦章……驭将无方,致此大变,降爵一等,仍令其戴罪守河,以观后效!”

    这处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对刘知俊是虚张声势的悬赏,对杨师厚是不痛不痒的罚俸,对王彦章是象征性的降爵。谁都看得出来,新帝的无奈与妥协。他不是不想严惩,是不能,不敢。朝廷的威严,在赤裸裸的军事实力和地方强藩面前,苍白如纸。

    散朝后,朱友贞屏退所有人,独自走到殿后一处可以望见北方的高台。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依旧如刀割。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李存勖在晋阳意气风发的样子,能看到刘知俊带着数千降兵跪倒在晋军大纛之下,能看到原本属于大梁的土地,正在一寸寸被染上别的颜色。

    “刘知俊……”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恨意,还有一种对自身无力的恐惧与愤怒。这才刚刚开始,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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