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雪停了。

    高纬醒来睁着眼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那条绣金的蟠龙看了许久。龙眼用的是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陛下醒了?”王宝儿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纬没应声。他缓缓坐起,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砖上坚硬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陆令萱呢?”他开口

    “回陛下,陆女史...昨夜出宫后,至今未归。”

    高纬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走了?也好。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陆令萱算是他这些年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更衣。”他说。

    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衣袍鞋袜。高纬今天选了件玄色常服,只在袖口用暗金线绣着龙纹。他对镜自顾,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亮得几乎有些病态。

    “陛下,可要传膳?”王宝儿又问。

    “不必。”高纬从妆台上拿起一块玉佩——不是柳儿那块,是一块新得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让韩豹来见朕。”

    王宝儿愣了一下。韩豹是段莫的副将,也是皇帝安插在黑风谷的眼线,按理不该大白天地进宫。但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高纬摩挲着玉佩,走到窗前。雪后的庭院一片素白,几个太监正在清扫小径上的积雪,动作轻而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陛下,韩豹到了。”王宝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豹跪在殿外,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高纬没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黑风谷如何?”

    “回陛下,”韩豹的声音有些发颤,“段将军伤愈大半,已能下地行走。三百老兵日夜操练,士气尚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对陛下...颇有怨言。”韩豹伏得更低,“末将不敢隐瞒,军中都在传陛下炼丹害人、滥杀无辜之事。段将军虽尽力弹压,但...”

    高纬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冷。

    “传得好。”他说,“继续说。”

    韩豹硬着头皮:“七日后行动之事,段将军已布置妥当。他打算丑时三刻从玄武门潜入,那里守将是王爷旧部,会开城门。入城后分三路,一路控制禁军大营,一路包围宇文涉府邸,一路...直取皇宫。”

    “直取皇宫。”高纬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段莫亲自带队?”

    “是。”

    “他腿好了?”

    “尚未痊愈,但已能骑马。”

    高纬点点头,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将纸折好,递给韩豹:“把这个交给段莫。”

    韩豹双手接过,不敢看,也不敢问。

    “你现在就回去。”高纬说,“告诉段莫,朕在皇宫等他。也告诉兰陵王,既然要动手,就别藏着掖着。七日后,朕会在太极殿,恭候大驾。”

    韩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他看见皇帝脸上那种平静而残酷的笑容,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惊恐。

    “陛下...末将...”

    “去吧。”高纬转身,不再看他,“记住,别走漏风声。否则……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韩豹叩首,缓慢的退出大殿。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段莫的计划,知道兰陵王的布置,知道黑风谷的怨言。可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还要让自己传信?

    韩豹想不明白。他也不敢想明白。他只是把那张纸贴身藏好,翻身上马,向着黑风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快,要在所有人前面,把这封信送到段莫手中。

    午后,高纬去了丹霞院。

    玄真子的尸体已经处理了,丹炉还在,那些装着药材的瓶瓶罐罐,那些写满咒语的符纸,那些沾满血的器具,都还在原处,蒙上了一层薄灰。

    高纬在丹炉前站了很久。

    “陛下,”王宝儿小声说,“这里阴气重,不宜久留...”

    “阴气?”高纬笑了,“这炉子里炼过那么多活人,有阴气不是很正常吗?”

    他伸手抚摸炉壁。青铜冰冷,但在他触碰的地方,那些暗红色的污渍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

    王宝儿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宝儿,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魂魄吗?”高纬忽然问。

    “这...奴婢不知...”

    “朕觉得有。”高纬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否则这炉子怎么总是热的?那些被炼进去的人,他们的魂魄还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王宝儿打了个寒颤。

    高纬却不以为意,反而在丹房里踱起步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药柜,那些丹方,那些炼丹的工具。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铁盒。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一张写着《血魄丹方》,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画。画的是一些人的内脏,心脏、肝脏、脾脏...旁边标注着取用时辰和炼制方法。

    高纬拿起那张丹方,就着窗外的天光看。看了许久,他忽然笑出声来。

    “假的。”“都是假的。”

    王宝儿一愣:“陛下?”

    “这丹方是假的。”高纬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冷掉的丹炉里,“玄真子自己都不知道这丹药能不能炼成,他只是在赌,赌朕会信,赌朕会继续给他荣华富贵。”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羊脂白玉,也扔进炉中:“就像这块玉,说是能安神定魄,其实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所有的丹药,所有的方术,都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他转头看向王宝儿,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朕明明知道是骗局,却还愿意相信。因为相信了,就还有希望。不信,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宝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跪着,额头触地。

    高纬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丹房。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对守在门外的太监说:“封了这里。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留。”

    “是。”

    大火在傍晚时分燃起。丹霞院地处偏僻,火势虽大,却没有波及他处。

    高纬站在观星台上,看着那片火海。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陛下,”“卢相求见。”

    是卢潜。高纬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等着。”

    “卢相说...有要事禀报。”

    “那就让他跪着等。”

    太监退下了。高纬继续看着火。看着那些梁柱倒塌,看着那些丹炉融化,看着四十九个日夜的疯狂都化为灰烬。

    等到火势渐小,他才转身,走下观星台。

    卢潜跪在殿外。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卢相何事?”高纬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卢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丹霞院之事,已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朝臣议论纷纷,百姓惶恐不安!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民心!”

    高纬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罪己诏?”

    “是!”卢潜抬起头,老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陛下沉迷方术,以活人炼丹,已失天子之德!若不下诏罪己,恐失天下人心!”

    “天下人心?”高纬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卢相,你告诉朕,天下人是谁?是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灾民?是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大臣?还是...”

    他俯身,凑近卢潜:“还是你这样的,一边劝朕罪己,一边和宇文涉密谋造反的老狐狸?”

    卢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朕说得不对吗?”高纬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三天前,你府上来了个客人,姓巫,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你们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谈了什么?要不要朕帮你回忆?”

    卢潜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巫咸,”高纬念出这个名字,“八年前经常出入父皇寝宫的那个方士。父皇死后,他就消失了。现在他又回来了,而且先去了你府上。”

    他踱步到卢潜面前,蹲下身,直视着老臣的眼睛:“卢相,你告诉朕,巫咸找你做什么?是不是要帮你...换个皇帝?”

    “陛下明鉴!”卢潜终于找回声音,但已经带上了哭腔,“老臣绝无此心!那巫咸...那巫咸是来要挟老臣的!他手中有老臣...老臣一些把柄...”

    “把柄?”高纬挑眉,“什么把柄?是你贪污军饷的把柄?还是你私通周国的把柄?”

    卢潜彻底瘫软在地。

    高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卢潜,你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朕本不想动你,可你太急了。急得让朕不得不动你。”

    他转身,对王宝儿说:“传旨,卢潜勾结方士,意图不轨,即刻收监。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

    “陛下!陛下饶命啊!”卢潜老泪纵横,爬过来想抱住高纬的腿,却被侍卫架开。

    高纬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大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卢潜的哭喊声隔绝在外。

    王宝儿跟着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高纬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陛下...卢相毕竟是三朝元老,如此处置,恐怕朝野震动...”

    “朕就是要震动。”高纬睁开眼,“震得越厉害,藏在底下的人才会浮上来。卢潜不过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宇文涉,还有渤海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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