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转瞬即逝。

    天福二年九月十七,破晓。

    成德军大营号角彻地响起,震碎晨间薄雾。

    安重荣披重铠,悬长刀,一身玄色战甲染尽营中尘土,连日不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紧绷到极致,昔日横扫契丹、睥睨天下的悍将锐气,早已被二十日亲情凌迟磨得残破不堪。

    帐外数万残兵,饥寒交迫,甲胄破损,战马羸弱,却依旧握紧兵刃,望着帅旗方向,眼底重燃死战火光。

    他们不知汴梁广场即将发生何事,只知主帅终于肯领兵破敌,收复河山,驱逐胡虏,清君侧,扶汉祚。

    唯独安重荣心知肚明。

    他刀指叛君的那一刻,远在汴梁瑶光苑的老母,便会沸汤烹身,骨销肉糜。

    身侧副将低声哽咽:“大帅,还有退路……”

    “无退路。”

    安重荣抬手按住腰间刀柄:“退,则中原汉民永世屈膝契丹,河山永属胡奴。进,则我安氏满门赴死,老母入鼎。”

    “我选中原。”

    仅此四字,断尽母子缘分,断尽半生温情。

    鼓声轰然炸响!

    漳河两岸,晋军铁骑列阵如墙,杜重威立马阵前,手持帝王密敕,冷眼看向对面残军,没有半分沙场对敌的敬畏,只剩奉命诛忠的漠然。

    战旗翻飞,兵刃相撞,厮杀声瞬间淹没漳河流水声。

    饥疲的成德军将士,凭着一腔不灭忠义,直冲晋军大阵,以疲兵撼精兵,以血肉抗铁骑,人人悍不畏死,刀刀直取敌寇,皆是为护汉土、诛媚胡昏君而战。

    安重荣一马当先,长刀劈斩,甲胄染血,所向披靡。

    他每往前斩杀一名晋兵,汴梁城内,便更近一分鼎烹之刑。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老母端坐鼎前的模样,只能疯魔厮杀,用满身铁血,压住心口滔天的不孝罪孽。

    同一时刻,汴梁,瑶光苑广场。

    青铜巨鼎早已架于广场正中,薪火熊熊灼烧鼎底,清澈井水入鼎,不多时便沸水翻滚,白雾蒸腾,热浪席卷整片广场。

    文武百官奉旨列队而立,人人垂首敛目,面色惨白,无人敢言,无人敢避。

    有人出身寒门,受过安重荣护佑之恩;有人心怀汉祚,唾弃石敬瑭割地媚虏之行。

    可乱世皇权压顶,敢出言劝谏者,早已埋骨寒渊。

    今日旁观鼎烹烈母,是帝王给所有朝臣的警示:敢慕忠义,敢存傲骨,下场皆是如此。

    铁链拖地之声,破开广场死寂。

    狱卒押着安氏族人缓步而来,一百二十七口族人,历经二十日馊粥减半、冰水囚牢,老弱枯瘦,孩童奄奄一息,青壮年骨瘦如柴,满身铁链伤痕,早已没了往日生机。

    而人群最前方,安氏老夫人,布衣素发,缓步独行。

    无人押解,无需锁链。

    她脊背依旧挺直,白发被秋风拂动,眉眼平和,无悲无怒。

    行至沸鼎三尺之外,她驻足抬首,望向漳河方向。

    隔着千里山河,她仿佛看见自己一生桀骜、一生忠孝的孩儿,正在沙场浴血死战。

    她轻声开口,字字传于百官耳畔:

    “吾儿起兵,非为夺权,非为割据。”

    “为复汉衣冠,为拒契丹铁骑,为让天下汉人,不必屈膝蛮夷,不必俯首媚胡。”

    “石敬瑭割燕云,弃子民,奉外族为父,窃据中原大位,此等江山,本就不义。”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花白鬓发,看向翻滚沸汤的青铜巨鼎,笑意温和从容。

    “老身一介乡野妇人,不懂朝堂权谋,只懂是非黑白。”

    “吾儿行正道,我便以残躯,成全他千秋忠义。”

    “不必骂他不孝,不必怜我惨死。”

    话音落毕,老夫人微微躬身,面朝漳河沙场,缓缓一拜。

    这一拜,拜母子缘分,半生养育。嘱孩儿无畏,平定河山。

    内侍立于鼎侧,高声传帝王口谕:“太夫人,最后一问,可愿劝子停战,保全己身?”

    安老夫人抬眸,望向皇城最高处的寒渊高台,那里一袭白衣的石敬瑭,正居高临下,静静俯瞰全场。

    她缓缓摇头,嗓音清冽,震彻广场:

    “宁为鼎中骨,不做媚胡人。”

    言罢,不待狱卒动手,白发老妇,衣袂翩然,纵身一跃,径直踏入滚滚沸汤之中。

    没有凄厉哀嚎,唯有沸水激荡,白雾翻涌,转瞬吞没那道挺直半生的身影。

    鼎边薪火愈旺,沸水翻腾不休,片刻之后,归于平静。

    广场百官,尽数垂泪,无人敢哭出声。

    千里之外,漳河沙场。

    安重荣长刀劈碎敌将肩胛,铁甲震动,心口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身形猛地一僵,胯下战马驻足不前。

    心口血肉,寸寸碎裂。

    他知道。

    母亲走了。

    风卷血雾,染透眼底。

    高台之上,石敬瑭看着广场鼎雾散尽,终于舒展眉眼,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干净了。

    他抬手,轻挥衣袖,淡淡下令:

    “收鼎,厚葬安氏族人。”

    “传旨全军,告知安重荣——”

    “汝母烹亡,忠孝尽毁。”

    “负亲求义,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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