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冬末,寒风凛冽,席卷汴梁皇城,吹动殿外旌旗猎猎作响。

    汴梁,皇城紫宸殿内柴荣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线沉稳有力,响彻整座大殿。

    “燕云十六州,汉家故土,沦陷胡尘二十余年。耶律德光纵火汴梁,屠戮中原,掳掠子民,遗祸百年,边民岁岁遭铁1骑蹂躏,将士年年为疆土喋血。”

    “朕继位以来,平河北、定淮南、肃藩镇、整吏治、通漕运、安民生,扫平四方之乱,只为今日——收复故土,肃清边患,让中原百姓再无北顾之忧!”

    “耶律述律昏庸暴虐,荒废军政,屠戮近臣,离心部族,此乃上天赐我大周之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抬手,厉声传旨。

    “即日起,以李重进为北伐副帅,张永德领殿前精锐为先锋,赵匡胤率铁骑侧翼策应。开春解冻,全军北上,兵出沧瀛,直取三关,收复燕云!”

    “诸将各司其职,诸臣各守其位,举国一体,全力北伐!不破燕云,誓不还朝!”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跪拜,声浪震彻紫宸殿,冲出殿外,响彻汴梁长空,气势磅礴,震天动地。

    大周北伐,万事俱备,只待春暖风起。

    而北疆上京,辽宫之内,依旧是一派糜烂沉沦的景象,与汴梁的众志成城形成天壤之别。

    深冬寒雪,落满上京皇城的琉璃殿顶,天地一片素白凛冽,北疆寒风呼啸穿城,吹得宫墙瑟瑟作响,深宫大殿之中暖炉炽燃,酒香熏天,奢靡腐朽,不见半分寒冬肃杀、边关危机。

    耶律述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披头散发,袒胸露腹,斜倚在御榻之上,左右各族美人环绕侍奉,丝竹靡乐不绝于耳。案前美酒佳肴堆积如山,珍稀佳酿倾覆满地,醇香混杂着脂粉气息,弥漫整座宫殿。

    殿阶之下,方才一名值守内侍只因脚步稍急,惊扰了他宴饮兴致,便被当场拖断双腿,此刻正匍匐血泊之中,痛不欲生,微弱的哀嚎断断续续,混杂在婉转乐曲里,诡异又凄厉。

    殿上的辽主视若无睹,醉眼惺忪,抬手肆意把玩身旁姬妾的发簪,口中胡言乱语。

    来自边关的急报,堆叠在殿角御案,字字皆是边关告急、周军整兵、边防空虚、请求援军的危情,却尽数被酒水泼湿,无人拆阅,无人禀报。

    值守的枢密重臣立于殿外,望着殿内荒诞的景象,双手颤抖,满心绝望,终究是长长一叹,默默转身离去。

    忠臣寒心,将士离心,朝堂死寂,边镇废弛。

    偌大契丹辽国,坐拥燕云天险、先帝遗留的铁骑雄兵,竟在一代昏君手中,沦为外强中干的空壳。

    显德六年,春。

    春入河北,冻土尽解,沧瀛平地青芜漫生,柴荣以北鄙未复、燕云沦陷积年,扫清淮南、内整纲纪之后,终举大周精锐,正式下诏亲征契丹。

    此番北伐,全然依世宗既定「先易后难、步步收土」之国策。

    柴荣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先领步骑、疏浚粮道、整治前路,率水陆诸军先发;自率禁军主力随后北上,取道沧州直入辽境。后周数年整军之效、法度清明之实,尽显于行军道途——大军数万,行止有序,辎重连贯,州县供输不扰民,兵过乡野不犯秋毫,甲仗精良,士气整肃,是中原有数代未有之王师气象。

    辽人守边将帅,皆知穆宗昏沉,中枢常年瘫痪,赏罚无常、杀戮无度。有功不录、小过重诛,是以边将人人自保,无守土死战之心,更无彼此驰援之制。辽之边防,外看雄关列峙、疆土辽阔,实则上下离心、政令不通。

    周师首入辽境,兵临宁州。

    宁州刺史王洪睹大周军容严整、兵势滔天,心知上京绝无援兵,固守无益,不愿为昏君殉葬,举城归降。

    宁州既下,北伐首战兵不血刃,关南门户洞开。

    柴荣得宁州,不扰降吏、不屠降卒,依旧安抚城民、严守军纪,随即挥师水陆并进,直扑三关。

    所谓燕云屏障,首在益津、瓦桥、淤口三关,扼关南咽喉,是辽人镇守中原的第一道险隘。

    大军至益津关。

    辽守将终廷晖见大势已去,周师水陆合围、声势万钧,而辽国中枢杳无片纸军令、半骑援军,迟疑半日,最终开关献降。

    益津既破,周师继续推进,直抵瓦桥关。

    瓦桥为三关重中之重,地势最险、戍兵最多,辽将姚内斌镇守于此。可姚内斌久知穆宗荒暴,边将多遭无辜屠戮,军心早已离散。眼见周军连破重镇、势如破竹,关外铁甲连云、号角震野,关内将士全无战意,姚内斌思虑再三,亦率众归降。

    前后不过月余,大周连收宁州、益津关、瓦桥关,关南形胜,尽归中土。

    消息传至上京辽宫,朝野震动,部族惶恐。

    可耶律璟依旧沉溺长夜酣饮,昼夜酣醉,不理边报。

    直至周师兵锋直指瀛、莫二州,辽廷朝臣屡次伏阙请奏,请君主遣将发兵、固守幽燕,耶律璟醉中仅潦草一语:「关南本汉地,今还之而已,何损于辽?」

    一语尽泄昏惰本心。

    北疆辽臣彻底心寒,诸部权贵各自私存实力,不再为国分忧。戍边将士彻底放弃抵抗,辽朝百年边防,顷刻土崩瓦解。

    周师趁势长驱,兵临莫州、瀛州。

    辽莫州刺史刘楚信、瀛州刺史高彦晖,相继举城归降。

    自显德六年四月出师,短短四十二日,柴荣兵不血刃,收复瀛、莫二州,及益津、瓦桥、淤口三关,总计关南十七县土地、数万边民重归中原版图。

    这是五代以来,中原对契丹最盛之战功,是石敬瑭割让燕云之后,汉家王师第一次堂堂正正收复沦陷故土。

    瀛莫既定,三关尽复,周军士气抵达顶峰。

    大帐之内,诸将人人请战,皆言一鼓作气、直取幽州,尽数收回燕云故土,根除百年边患。

    柴荣立于舆图之前,目光落于幽州重地,胸中自有万丈宏图。

    他半生戎马,夙兴夜寐,整吏治、修法度、劝农桑、通漕运、肃藩镇、强军武,所求从非一时战功,乃是天下一统、河海清晏、中原无北顾之忧。

    彼时形势,辽廷确实崩溃,边防尽废,幽燕震动,看似一举可取。

    可柴荣深谙兵势虚实,并未骄躁冒进。

    他清楚,四十二日连收关南,皆是辽人弃守、边将归降,未经惨烈野战。辽人虽君昏臣乱,然幽州以北,契丹本部精锐尚存,部族根基未损。若孤军深入、直逼幽都,辽人绝境之下必然举族死战,骑兵反扑、旷野缠斗,周师远出千里、粮道绵长、士卒疲于奔袭,胜算难料。

    随即柴荣定策:稳守新复州县,安抚流民、修缮关隘、整肃边防,暂缓强攻幽州,先固关南根基,再徐图北伐。

    正当他传令诸将分兵戍守、安置新复之地、调度粮草辎重、筹划长久北伐之策时,积年透支的身躯骤然崩塌。

    柴荣自继位以来,六年无一日休憩。

    平河北、征淮南、战潞州。昼夜勤政,事事亲决,心神体力早已耗空。此番北征,昼夜驰驱、餐风露宿、鞍马劳顿,终是油尽灯枯,猝染暴疾。

    军中高热骤起,眩晕不止,卧床难起,药石初施难控病势。

    王师将士闻陛下暴病,军心顷刻浮动,连日大胜的昂扬战意,骤然蒙上一层阴霾。

    汴梁朝野得报,举朝震动。

    河北山野,太行深处。

    苏晏望着手中战报,载大周四十二日定关南、复三关二州、声势盖世世宗暴疾、军中停兵、北伐骤停。

    帐下诸将,前几日尚为大周盛势心生绝望,以为天下一统已定、再无蛰伏翻盘之机,此刻见密报内容,人人眼底重燃光亮。

    有人低声慨叹:「天意!天意不使周氏速成一统!」

    苏晏抬手,止住众人躁动。

    他从不信天意眷顾,只信盛衰轮转、人力盈亏。

    「柴荣英主,不假。」他若天假之年,稳守关南、休整兵马、再伐幽燕,辽人必不能挡,燕云必复,天下必归大周。

    可他连年透支身心,勤政过竭、征战过频,早已根基亏虚。

    「四十二日极速拓土,新附十七县人心未定,辽人残势未清,北疆驻军分散,粮草转运压力剧增。连年征战,中原府库虽充盈,却已是透支民力,再经长期北征,必生疲弊。」

    「更要害者——主君骤病,三军无主,北伐停滞,进取之势已断。」

    「周军大胜而不能进,辽人溃败而未覆灭。」

    「柴荣若病势难愈,大周根基必摇。幼主临朝,宿将权重,功臣掌兵,朝野必有暗流,天下必有新乱。」

    「这才是我等蛰伏数年,等来的真正破局之机。」

    帐下众人尽数默然,先前的狂喜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清醒。

    世人只见周师收土复疆、千古盛功,唯有苏晏看透这盛世之下的裂隙——

    五代乱世未终,一统尚未落地,盛衰只在旦夕,天命只在转瞬。

    显德六年的春夏,中原最接近一统的一刻,轰然定格。

    天下棋局,再度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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