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奏章,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早朝时,他当众问卢潜:“卢相可知,朕为何要炼丹?”

    卢潜愣住:“臣...不知。”

    “因为朕最近总做噩梦。”高纬的声音很平静,“梦见父皇,梦见伯父,梦见那些早逝的叔伯兄弟。他们都在问朕同一个问题:高家还能撑多久?”

    朝堂上一片死寂。

    “卢相,你说,高家还能撑多久?”高纬盯着他,“北周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宇文邕励精图治,兵强马壮。而我们呢?朝中大臣勾心斗角,军中将领各自为政,宗室亲王...时刻想着取而代之。”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朕炼丹,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清醒。那些丹药能让朕保持清醒,看清谁忠谁奸,看清这个江山还能撑多久。”

    他停在卢潜面前:“卢相觉得,朕错了吗?”

    卢潜跪地,额头触地:“陛下圣明...是臣愚钝...”

    “不,你不愚钝。”高纬轻笑,“你只是...太着急了。”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还有谁觉得朕错了?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敢动。

    高纬等了片刻,点点头:“很好。退朝吧。”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公开反对炼丹。但暗地里,流言开始传播。有人说皇帝疯了,像他的伯父高洋一样。有人说这是亡国之兆,北齐要完了。还有人说...这是高家的诅咒,每一代皇帝都会在某个时刻发疯。

    高纬知道这些流言,但他不在乎。他越来越沉迷于丹霞院,有时候一天要待四五个时辰。他不再勤于批阅奏章,很多政务都交给卢潜和几个尚书处理。

    宇文涉趁这个机会,开始大肆扩张势力。他以“加强边境防御”为名,从各地调兵,安插自己的亲信。朝中大半武将,都开始向他靠拢。

    而兰陵王高长恭,被软禁在王府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只有一个人,还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

    黑风谷里,段莫的右腿已经能勉强下地行走,但正如陈伯所说,他成了一个跛子。每天天不亮,他就在谷中空地上训练那三百段家旧部。

    这些老兵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但个个身手不凡。他们教段莫用左手使刀——因为右腿废了,重心变化,右手刀法已经不适合他。

    “小将军,”一个独眼老兵说,“刀法不在手,在心。你祖父当年双手都能使刀,左手甚至比右手更快。为什么?因为他用心去感受刀的走向,而不是用眼睛去看。”

    段莫咬牙苦练。白天练刀,晚上读兵书。那些祖父留下的兵法笔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懂的地方就问老兵们。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和老兵对打五十招不败。

    两个月后,他能同时对付两个老兵。

    三个月后的某天夜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了黑风谷。是韩豹。

    “将军...”他扑倒在段莫面前,“邺城...出大事了...”

    段莫扶起他:“慢慢说。”

    韩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皇帝炼丹,以活人为药引,朝政荒废,宇文涉趁机扩张势力...

    “还有...”韩豹忽然压低声音,“兰陵王让我带话给您:时机...快到了。”

    “什么时机?”

    “皇帝炼丹需要一味特殊的药材,”韩豹说,“需要去北疆的雪山寻找。宇文涉主动请缨,要率军五万前往。但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北疆自立为王,然后回师邺城,逼宫夺位。”

    段莫的心跳加快了:“皇帝知道吗?”

    “皇帝...已经不在乎了。”韩豹苦笑,“他现在只关心他的丹药。而且,宇文涉走之前,会把邺城的禁军全部换成自己的人。到时候...”

    到时候,皇帝就是瓮中之鳖。宇文涉会以“清君侧”的名义杀回邺城,废掉高纬,另立新君——很可能是一个年幼的、容易控制的宗室子弟。

    “王爷有什么计划?”段莫问。

    “王爷说...”韩豹凑到他耳边,“等宇文涉的大军离开邺城,您就带这三百人进城。城中还有一批忠于王爷的旧部,加起来大约一千人。我们要做的,是在宇文涉回师之前...控制皇宫,保护皇帝。”

    “保护皇帝?”段莫愣住了,“可是皇帝他...”

    “王爷说,皇帝再怎么样,也是高家的血脉。”韩豹的声音很坚定,“不能让江山落入外姓之手。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爷说,皇帝变成今天这样,他也有责任。他没能阻止,没能劝谏...所以现在,他要弥补。”

    段莫沉默了。他看着韩豹,看着周围那些段家老兵。这些人都已经不再年轻,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旧伤。但他们眼中的光,却像是从未熄灭的火焰。

    那是忠诚之火。

    “什么时候行动?”他最终问。

    “七天后。”韩豹说,“宇文涉五天后出发,等他离开邺城两百里,我们就动手。”

    段莫点点头。他望向邺城的方向,那片天空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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