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那架滴了一夜的滴漏,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后一滴水,落入下方的铜壶,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声响。

    这声响,让殿中所有还醒着的人,身体都是一颤。

    杨广缓缓抬起眼。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微的血丝,他扫视了一圈殿内的景象,最后,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天亮了。”他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在死寂的殿堂里异常清晰。

    所有还醒着的人,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残留的惊恐,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

    杨广没看她们,只是伸出左手,用指尖抚过书页上“礼运大同”那四个字。

    “《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缓缓念道,像是在温习功课,“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扫过那些伤痕累累衣不蔽体的宫女,扫过每个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然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看来,”他低声说,“圣人之道,终究是……难行。”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又过去了一盏茶的光景。

    终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是王富。他在门外停下,用那尖锐的声音恭敬地请示:“陛下,卯时三刻了。”

    “进来吧。”杨广说。

    殿门被推开。王富佝偻着腰,带着四名内侍走了进来。内侍们手里拿着粗麻布、水桶、木刷等物。

    王富走到书案前,深深躬身:“陛下,该……清理了。”

    杨广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殿下那些宫女。她们此刻全都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王富和内侍,眼中是最后绝望的挣扎。

    “嗯。”杨广应了一声,似乎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按朕昨夜说的。活着走出去的,就……让她们走吧。”

    这句话,如同赦令,又如同最后的宣判。

    “不过,”杨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看向王富,语气平淡地补充:“昨夜,这里有一百人。现在,朕要看看,还‘活’着的,有多少。”

    王富躬身:“是。”

    他转身,对那四名内侍做了个手势。内侍们放下手中的清扫工具,两人一组,走向那些宫女,他们从离门最近的那个抱着空壶眼神呆滞的宫女开始。

    一名内侍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然后,他站起身,对王富摇了摇头。

    王富面无表情,用眼神示意。

    另一名内侍上前,抓住那宫女的手臂,将她拖了起来。宫女似乎毫无反应,任由摆布,只是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空壶。她被拖到殿门边,然后,被轻轻地……推出了门外。

    那宫女踉跄了一步,站在门口,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又看了看怀里空无一物的壶,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抱着壶,摇摇晃晃地,沿着门外的廊道,一步一步,消失在迷楼里。

    殿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那扇门,开着。门外,是她们熟悉的同样残酷但至少“正常”的宫禁世界。

    生的希望,如此近,又如此……虚幻。

    内侍走向下一个。是一个手臂受伤、呆呆坐着的宫女。探息,翻眼。内侍再次摇头。

    这名宫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我没死!我还活着!我能走!让我走!”但她受伤的手臂无力,被内侍轻易制服,同样被拖起,推出了门外。她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迷楼里。

    第三个,是那个拼命擦拭身上污渍、动作癫狂的宫女。内侍检查时,她突然一把抓住内侍的手臂,眼睛瞪得极大,语无伦次地哀求:“干净了!我擦干净了!你看!我干净了!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内侍掰开她的手,将她推出门外。她站在门口,还在拼命拍打自己的衣裙,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突然转身,发疯似的跑远了。

    检查在继续。能被推出门外的,都是还能动弹、有清晰反应的。大多数宫女在接触到门外意识到自己真的“自由”了的那一刻,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噩梦般的殿堂,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但也有例外。

    内侍走到了青禾面前。青禾蜷缩着,脸仍埋在臂弯里,身体颤抖。内侍蹲下,试图拉开她的手臂探查。青禾猛地一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将脸埋得更深。

    “抬头。”内侍的声音平静无波。

    青禾不动,只是抖得更厉害。

    内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青禾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内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看了看她的瞳孔。然后,松开了手。

    青禾立刻又蜷缩回去,将脸埋起。

    内侍站起身,对王富点了点头。

    王富示意。一名内侍抓住青禾的手臂,将她拖了起来。青禾没有挣扎,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内侍将她拖向殿门。经过门槛时,她似乎被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然后,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慢得异常地,挪出了门外,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终于,内侍走向了最后的角落——张阿姑和念奴。

    张阿姑早已挣扎着站了起来,依旧紧紧搂着昏沉的念奴。她的背挺得笔直,尽管伤痕累累,脸色惨白,但她站得很稳。她看着走近的内侍,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内侍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探向念奴的鼻息。张阿姑的身体绷紧了,搂着念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念奴的呼吸微弱但均匀,只是昏睡。内侍又检查了一下张阿姑,然后退开一步,对王富点了点头。

    王富再次示意。

    张阿姑没有等内侍来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抱稳念奴,迈开了脚步。

    在跨过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目光,越过大半个凌乱血腥的殿堂,望向了书案后那个平静的男人。

    杨广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与她对视。

    张阿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帝王,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与她,与这世间,再无瓜葛的死物。

    她看了他足足三息。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昏睡的念奴,又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中,那一直死死攥着的半块饼屑。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饼屑,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门槛内的地面上,滚了滚,停在一小滩暗红的水渍旁。

    她不再看那饼屑,也不再看殿内任何事物。抱着念奴,转过身,一步步,迈出了门槛,没有回头。

    殿内,还剩十几人。大多是受伤较重、无法动弹,或是神智彻底崩溃、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内侍们检查过后,对王富摇了摇头。

    王富躬身,对杨广请示:“陛下,余下之人……”

    “照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王富应下,对那四名内侍做了个手势。

    内侍们重新拿起粗麻布、水桶和木刷,开始沉默地清理殿堂。他们将那些无法动弹或毫无反应的宫女一一抬起,像搬动没有生命的杂物,从侧门抬出。动作迅速,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很快,殿内除了清扫的声音,再无人声。

    杨广不再看这一切。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礼记》。纸页上“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几行字,在灯光中,墨色浓黑得有些刺眼。

    他看了许久,忽然提起朱笔,在那行“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旁边,画了一个圈。

    朱红的圈,将那“不闭”二字,圈在了中央。

    殿内,清扫已近尾声。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味,试图掩盖一切。仿佛昨夜那场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的黑暗与疯狂,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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