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温凉的三勒浆,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快感,也让他苍白脸颊上的那抹酡红,愈发明显。

    “刘桃枝。”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饮酒而略带沙哑。

    “奴才在。”

    “朕记得,去岁……高归彦伏诛后,其府中查抄的歌姬乐伎,一部分没入了宫中教坊?”

    刘桃枝心头一跳,小心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约有二三十人,皆是色艺俱佳者,如今在宜春苑教习。”

    “嗯。” 高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涣散,“今夜……月色尚可。传朕口谕,让宜春苑准备一下。选几个……嗓音清亮、善解人意的,到临水殿。不必歌舞喧闹,只需清唱几支旧时邺下的曲子即可。朕……有些闷。”

    临水殿,是西苑一处偏僻临水的殿阁,夏日凉爽,但也因此少有人至。皇帝要在那里听曲,而且是深夜,只听旧曲……刘桃枝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骤然清晰起来。他想起高洋当年,也常在类似的地方,举办那种只有最亲信(或最不幸)的侍从才能参与的、荒诞而血腥的“宴饮”。

    “陛下,夜深露重,临水殿偏僻,是否……” 刘桃枝试图委婉地劝阻。

    高湛抬起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桃枝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怎么?” 高湛的声音依旧平淡,“朕的话,你没听清?”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办!” 刘桃枝冷汗直下,连忙躬身退下。

    高湛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已然降临,天边最后一抹血色的霞光,正被深蓝的夜幕吞噬。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宫殿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空酒杯,指尖感受着琉璃杯壁的冰凉。胸腔之中,那团自紫陌关捷报传来后,便一直隐隐燃烧、却又无处着落的火焰,似乎随着酒精的刺激与这个突然兴起的念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胜利了。

    权力在手了。

    然后呢?

    无尽的奏章,永远算计的臣子,虚伪的朝贺,深宫里那个恨他入骨的母亲,远方那个即将被他亲手毁灭的兄长……还有这偌大、华丽、却冰冷的宫殿,这具年轻、健康、却仿佛早已被掏空、只剩下无尽疲惫与古怪饥渴的躯体。

    他需要点什么。

    一点声音,一点颜色,一点……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一切,或者,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并且掌控着一切的东西。

    杀戮?朝堂上的生杀予夺已然不能带来最初的刺激。战争?那是将军们的事,他只需等待结果。

    那么……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书房一角,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他此刻的身影——玄袍松散,长发未束,脸颊酡红,眼神在烛光与酒意中,幽深得近乎妖异。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镜前,仔细地、近乎审视地,打量着自己。

    镜中人,依旧昳丽,甚至因那层病态的酡红与眼中异样的光芒,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近乎妖魅的美。这是他的皮囊,是他用来迷惑世人、也保护自己的最好伪装。可皮囊之下呢?那个在高洋阴影下瑟瑟发抖、在母亲掌控中隐忍蛰伏、在权力场上步步算计的高湛,真的还在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拂过镜中自己那微微上扬的、颜色浅淡的唇角。

    一丝极淡、极冷,也极艳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呵……”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回响。

    夜还很长。

    戏,也该换一幕了。

    窗外的夏夜,闷热无风。远处的漳河,传来隐隐的水声,

    而镜中的帝王,已然转身,向着那即将被笙歌与夜色笼罩的临水殿,迈开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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